摘要:

忍痛割爱——纪实情感小说
作者/康国生(千克秒)(注释:【……】里的文字为楷体字)



妞妞伏在臂弯里,眨着黑色水晶球样的眼睛,回应着老汉慢声细语的妞妞长、妞妞短的呢喃,粉红的小舌头像一枚颤动的花瓣不时地接过老人递过来的香肠丁或小饼干儿,津津有味儿的咀嚼连带得两只毛茸茸的耳朵不断地扇呼,弄得老人粗硬的手指既想抚上去又不忍抚上去的样子。妞妞洁白的体毛已被老人梳理得顺滑光亮,蓬松柔软地笼罩在一片祥和温馨的气氛之中。此时,老人的眼睛已经笑成了缝——怀里温抚的哪里还是宠物,分明地一个圣婴。谁又能说眼前的老汉不是拉斐尔那幅名画上的圣母形象呢!

这位老人住在离我家不远的电信社区,姑且叫他老G。运河边的石凳上是他经常独享阳光或阴凉的地方。时常与老人不期而遇,自然为我们的聊天提供了便利。

这天,阳光依旧可人,天蓝得很深,几朵白云懒散地天各一方,打着哈欠地等待风的撮合。一颗一搂多粗的柳树敞开空空的胸膛,把并不稀疏的长发垂向河面,仿佛一位满身褶皱的邋遢道人正在对着镜子欣赏自己的“道法自然”。车流在远处不听地嚣叫,与这里的沉静恍若隔世。

老G搂着拐杖又绻缱在那里。此时他正望着悠悠远去的河水发呆,往日的慈祥泰然被一脸的孤独与苦闷遮盖着,光亮的头顶,几根柔柔的白发立在轻风里微微颤抖。直觉告诉我,老人的心情,正被一种不快氤氲着。此时他的影像,如一尊经过历朝风雨的石雕,不由地引发了我叩问其沧桑履历的冲动。

“大爷,最近怎么没看见妞妞出来玩儿呀?您那条京巴那么逗趣儿,真讨人喜欢。”我凑上前去,在石凳上坐下来搭讪。
“妞妞是邻居家的。”

“邻居的呀!您那么喜欢宠物,就自己养一条吧,也好有个营生似的,解闷儿呗。现在养宠物的老人太多了。”

“别提了,儿媳妇嫌呼。前个儿我把妞妞带回家里稀罕(喜欢)了半天儿,媳妇回来看到屋里有狗毛,好一顿不愿意呢,穷干净。要是真养一个,连屎带尿的,更不行了。还穷干净啥呀,谁的嗓子眼儿以下,还不都是巴巴(粪便)!”

老人搂着拐杖把头重重地垂下。见老人不爱言语,我只好摸出一支烟,坐在一边默默地抽起来。

【那天午后,老G遛弯回来恰巧遇上邻居家的妞妞。经过主人的同意,老G把妞妞带回家里。有如贵客登门,老G一会儿从冰箱里找香肠和雪糕,一会把妞妞抱上沙发梳理“毛发”。顽皮的妞妞也一会儿用两只前爪作揖,一会又跳到地上打起倒立,撩得老人笑得合不拢嘴,仿佛重温了当年与自己的宝贝们一起玩耍的幸福时光。快乐总是过得飞快,当把妞妞送回自己家里,已经到了该做晚饭的时间了。屋里很凌乱,平日里该打扫的地方,还没有动手。于是老人赶紧草草地忙活起来。

饭后,媳妇坐在沙发上拿起电视遥控器,发现上面沾了几根狗毛。“爸爸,你又把那该死的狗带家里来了?跟你说多少回了,怎么就是没记性呢!你看这沙发、地板上到处是毛,多恶心啊。闲不住就到树趟溜达溜达,非得鼓捣这些个带毛儿的玩意嘛?你要是再板不住,就到姑娘家里祸祸去吧……”

媳妇是个矮胖的女人,曾是一家事业单位的会计。虽然已经退休,家里也不缺钱花,由于做账的手法卓越,自然有单位请去发挥余热。小康日子,过早地膨突了她身体上某些本该收敛才显得可心的部位。三角形的眼皮,对牛顿定律的反抗能力也明显地减退了,虽然她也频频地更换着雅姿、玫琳凯等几种牌子的化妆品企图力挽狂澜,却丝毫没能把她从日臻完善的“地主婆”的形象中拯救出来。由于胳膊腿远远超出宽容心肠的发育进程,这使她的老公——一个粗枝大叶、憨厚朴实的汉子——很是望而生畏,尽管他上去是那么地膀大腰圆。更何况自己又比丈夫能挣钱,所以家里的天,自然是由她顶着一大半。
面对媳妇分贝超标的呵斥,老汉只好默不作声地回到自己的卧房,把一句检讨“行了,你也别吵吵了,这回我长脸了”用房门重重地关在外面。

正在洗碗的老G儿子,瞪着不怎么吓人的眼珠子来到沙发前面低声吼道:“你有没有良心,怎么动不动就跟爸爸这么说话呢?爸爸这一辈子,拉扯我们容易吗?你说说,爸爸的工资卡在你手握着,退休以后还发了那么多的补偿金。他老人家不抽烟、不喝酒、不玩麻将也不下棋,整天买菜做饭收拾屋子伺候咱们,已经够说了,没事逗逗小狗,就这么点乐子,你还……”

“你少来这套忆苦思甜、歌功颂德,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拉扯谁们了?我找对象那时看的是你的‘当前’,你的过去与我相干吗?过日子,人窝不能跟狗窝混在一起!再说了,你爸的两次脑血栓住院,我们不也是屎一把、尿一把地伺候吗?谁家老人能走能料地不干点活呀,累着了咋地?不然你就跟你爸领两条狗出去单过,跟狗睡在一个被窝也没人管!”

儿子的口才明显地不如在单位里发言那样得心应手,只好总结全局是的扔出一句:“行了姑奶奶,闭嘴吧,好不?”便悻悻地离开了。】

老G的儿子——一位曾经管理过人财物的老科长——一度以自己的憨厚朴实赢得众人的拥戴;可是面对老婆时不时地用不检点的言语伤害老父亲的心,他既苦在心里,又束手无策。

男人也许是来管理世界的,而女人专能管理男人。上帝在造人时,已经充分地考虑了世间相生、相克的法则,以期维系万物的平衡。朱熹们即使炮制更多的的礼教、法典也似徒劳无功的。而男人一旦缺了女人温抚,他的强悍也便有失体统了。



阳光剥开一片薄云,把光芒洒向涟漪依依的河面;绿油油的水草凤凰摆尾般地飘摇在清澈的河水里,撩拨得“穿钉”鱼们不时地泛起水花;轻柔的风丝悠闲地荡起串串柳条,仿佛在抚慰人们的心绪。这样温婉的时空氛围,还会有什么不快不被荡涤干净呢?老G果然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了轻松的笑容。

“我看得出,您对妞妞的感情真不浅啊,还经常给它买好吃的。”

“是的,那小玩意可懂事儿了,就是不会说话。”一唠起妞妞,老G脸上的阴霾一下散去了,关于动物的话匣子也打开了。“一般动物都通人性,你对它好,它都心里有数。早年,我爸爸上山打猎腿摔折了,多亏了那条“大黑贝”回家报的信儿呀,不然得折腾到啥时候去呀。打那儿以后,我老爸就不再打猎了,还经常跟我们讲一些动物的灵性故事呢。我在农场喂牲口的时候,也养过一条黄狗。整天地,它总是围前围后地摇着尾巴。有一回我给大青马添料的时候,黄狗也凑上去。“大青”看着来气,前蹄一抬,黄狗躲得快,没被踢着,结果把我的腿肚子蹭了一下。大青见我疼的呲牙咧嘴地,也顾不上吃草了,连连向我点头表示道歉,还用嘴凑上来贴在我的袖子上咴咴叫呢!”

“是吗,太神奇了!我还头一次听说马也那么通人气呢。不过我也听说过有的车老板让马踢得不轻的例子。”老人的讲述几乎改变了我对马的恐惧意识。

“动物是有良心的,你不对它好,他能认得你妈?那时候,我没事儿就用‘马挠子’给大青它们挠痒痒,夏天还冲水洗澡呢。添草料及时、饮水及时,大青对我的感情可深了。后来我调出了农场,有机会我还看它去呢;时隔一两年了,大青见我还是点头、咴咴地叫,可热情了!”老G提起大青,脸上的表情不亚于一个父亲在人前夸耀自己心爱的宝贝儿子。

“前儿个早上,那边的公园里,有个小伙子抓到一条那么长的蛇,不知那蛇怎么跑到那去了?”老G的思路依旧在动物身上。

“那里距离慈悲寺不远,常有信徒买小动物放生,没准是哪个善人从饭店买来放的。”我这样猜想。

“放生,也得看看效果呀,放在城里的公园,能有活路吗?我现在是老了走不动了,不然,我准把它要下来送到东边山上去。”
“大爷,您也信佛呀?”从老人的几句话里,我深感他心地的善良。

“什么鬼神儿我也不信,我只信自个的良心。”

“信良心!”多好的道白。现在社会上有人信这个、信那个,烧香化纸、叩拜祷告,有多少人是在信良心呢?无非都在以自己的喜好敬神,以求得回报,或者心里有愧在乞求神的开脱。神真的喜欢那些吗?自己不从内心救赎,神会宽容吗?看来每个人心里的神,品位高低各不相同啊。老G心里没有神,但是自己的良心便是真神。我注视着眼前这位慈祥的老人,心里暗生敬佩之情。

日子久了,老G留给我的印象越来越深。我们之间的聊天自然也多了一些。

一天早晨,我从早市上置办好一天的“给养”,来到运河边的石凳旁,恰好老人也在那里。老人正在摘选刚买来的蔬菜。那些被淘汰的边角余料都被放在一个塑料袋里,心细的程度和维护公共环境的意识远比有些老大妈可敬,这让我产生了极大的好感。

“大爷,您这么大的年纪还天天买菜呀?”

“你别看我已经88岁了,不光天天买菜,我差不多还天天做饭呢!”老人一边忙着,一边不无自豪地望了我一眼。

“您这身子骨,可了不得,还能做饭!早年做什么工作呀?”我对这么勤奋的老人越发充满好奇与敬意了。

“在电话局上班。爬了一辈子电线杆子。”

听了老人的话,我差点笑出声来。因为老人不足一米七的个头,后脑勺围着半圈不长的白发,头顶明亮,眉骨突兀,让人不由地惦记起北京人头盖骨的下落。眉峰遒劲,似乎被《白眉大侠》的影视导演模仿过;鼻翼和嘴角也有“超标”的嫌疑;结实的下巴更是棱角分明,美术学院的素描教官若是见了,一定会一拍大腿——绝佳的人像素描模特;肩背宽厚,胳膊跟林肯总统的一模一样;只是双腿略呈“O”形,算是美中不足;手指关节粗壮;圆口布鞋被脚支撑的非常饱满,但整个体形一点也没有发胖的嫌疑。面对这样的体貌特征,谁能不一下子生发出大猩猩的联想呢——相面师在职业的判定上一定会于此轻易地大显伸手。于是便佩服起当年的领导能因工作性质挑选人才的敏锐视觉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职业性质也能改变人们的体貌特征的,这一点谁也不能否认。

“看来体力劳动并不比当官差,您的健康就是很好的例子。”

“当官得有文化,像俺这大老粗,给个官也不会当。整天坐椅子、开会、讲话,还不如干点活痛快呢。”老人一脸的真诚,与他的话很相符。

“像您这把年纪的老汉,会做饭的可真不多呀。大娘还健在吗?”

“别提了,早就没了。那时缺医少药,一场“火痢拉”就要了命。那年我才30岁,两个孩子还小。唉,总算熬过来了!”老G不知不觉地放下了手中的菜,略显浑浊的双眼望向运河对岸的远处,仿佛在对接一段无法抹去的记忆。



【1919年的寒冬腊月,老G出生在本溪市境内一个只有几户人家小山村。

老G青少年时期,正置兵荒马乱的年月,气候也连年旱涝无常,打下的粮食以及能看上眼儿的家当也经常被土匪抢走。好在可以靠山吃山。橡子面几乎成了可以活下去的理由,野菜、树叶熬的面糊糊是家常便饭。人们的肚皮撑得溜圆了,还是觉着饿着呢,就像鸭子吃食,菜叶子已经足嗓子眼儿了,仍然挺着脖腔往下咽。至于穿的,一身空心棉袄棉裤一年要穿上六个来月才能换下;要说衬衣短裤,连邻村的地主家里也轮不上男人们穿。哪有铺的,炕席不漏窟窿算是好人家。母亲盖一件棉袍子,还要楼着个孩子呢,好在父亲的身下算有一条狗皮隔凉隔热。那些年的冬天不知咋那么冷,有时没完没了的大雪下得推不开房门,连麻雀都冻死多少。老奶奶坐在炕上,身上围着一条破被,手上烤着火盆,仍然哼哼呀呀地打着寒战。小孩子们个个鼻涕啦洒地冻得手背通红,肿得像小馒头似的,脚趾上也生着冻疮。一年四季,砍柴、采挖山货和给人打工是有劳动能力的人日出与日落之间的全部营生。虽然肚子里谈不上油水儿,可老G的体格一点也没有耽误发育,山路的陡峭,野菜的苦涩,泉水的甘冽,都在为他的筋骨注入着青春的活力。

19岁那年他与山那边的吴氏成婚。吴氏出身满族,排行老四。四丫头生的娇小可人,皮肤白得像新剥开的果仁儿。坐在炕头纳鞋底儿的动作好看得会让人一下子把一整天上山的劳倦忘得精光。四丫不但孝敬公婆在村里有名,对丈夫的细心体贴差不多能让婆婆眼气。

他打心眼儿里喜欢她。他爱看她羞怯的微笑。每当日落时分,他总是从山上扛着柴火什么的急着往家赶。一进屋,他就渴望能摸一摸她那温软的小手,听到她嘘寒问暖好听的话语。但是他必须装作毫不介意地来到母亲身边,回报这一天的劳动成果。因为自古以来,已婚的老爷们儿,没有在光天华日之下就与自己的老婆表现出那么亲近的,即使闲坐在炕沿上,也要尽可能地挨着母亲而远离妻子,这是孝道的起码秩序,逾越的会被耻笑。

只有吹灭豆油灯后,幔帐后面的小两口才可以蹑手蹑脚地倾诉衷肠。而她常常装作矜持着,把“应尽的义务”弄成很无奈的样子,“如果不是出于传宗接代的必须,才不愿意那啥呢……”这是她暗中积极而灵巧的配合中颤抖的口头禅。此时哪怕干柴恰好遭遇了火种,她也只能任烈焰在内心熊熊燃烧,表面尽可能地用平静来打扮,尽管这很难做到。

老G的如火如荼表现得就比她开放多了。他总是急着开始,虽然油灯刚刚熄灭,虽然南炕的父母还在为明天的活计聊着打算,虽然兄弟的鼻息里还没有鼾声传出来。他总是粗手笨脚,喘着粗气,像一头健硕的公牛那样瞪着眼睛草草开始,紧闭双目失魂落魄,五官扭曲地戛然而止——因为他的确健壮如牛,又正置荷尔蒙分泌的顶峰时期。接下来他会把她搂在臂弯里用沾满老茧的粗硬手指欣慰她细滑圆润的胸部,直到下一次持久战的总攻打响……

她像细微的温泉一样滋润,紧张得把指尖嵌入他的背肌,同时又感到瘫软如泥,进而神志模糊。她被冲撞得想骂他冤家、恶魔,又想喊他宝贝儿子、亲爹……她的呼吸也那么地急促起来,面颊比他的还滚烫。他的胡茬、浓浓的烟味、独特的汗味儿,不断地包围过来。她已经成了一个死心塌地的俘虏。她下定决心,打算下辈子还做女人,还做他的女人,做女人真好……
一如雷暴过后,空气格外清新宁静。蛐蛐儿的叫声把他们的鼾声衬托得分外清纯响亮。

婚后的第二年,儿子出生了,可惜刚满月,就扔了;第二年又小产个丫头。不久老娘也因病去世。山里的日子难熬啊!现实与想象总是贴不紧的两层皮。俗话说人挪活,树挪死。听说沈阳(奉天)城里的一个老乡这几年混得不错,于是他便把老父托付给了兄弟,带着四丫和一些简单的行李投奔而来。

初来沈阳(奉天)的那些日子,比在老家生活还苦呢。先是租人家的偏厦住,后来在城边找个地方自个盖起了一个窝棚。在这几年的折腾里,四丫头先后生下了大宝和丫蛋儿一双儿女。这给他们的未来增添了不少希望与幻想,然而现实需要一分一秒地用实物充填,肚子空了,孩子抗议的哭叫就会响起来。四丫头这些年算是一点清福也没有享受着,除了自个家里缝缝补补,还要靠洗洗涮涮挣俩零花钱儿。要不是那么辛苦挨累,兴许得不上那个毛病呢!

人这一辈子来到世上就是遭罪,乐子总似飘忽的泡影,想握在手心简直是妄想。除了没完没了的活计,就是没完没了的操心。托生一条鱼倒是不错,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当牛做马也不过只是卖点力气罢了。那山上的野猪一辈子自由自在地多痛快:那母猪晃着两排奶子,悠闲地摇着尾巴,身后跟着十来个欢蹦乱跳的小猪;那公猪竖着鬃毛,弓着个腰,挂着那么鼓的球球,多他妈地逍遥自在,只要有一身腱子肉就可以妻妾成群……,嗨,别合计这些了,咱是人阿。】



老人长吁一口气,接着道:“建国初期,工作条件都挺差劲,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叫……”

“百废待兴!”我赶紧提示,免得打断老人谈话的思路。

“对,就是那样。那时电话局的活忙去了,1950年,还赶上国家‘东北长途电话明线国际干线工程’大上马,是北京通往大鼻子(苏联)的重点线路。黑天白日地加班抢进度,还有开会、学习,晚上八九点钟回家是常事儿。我早上做好一天的饭菜,把两个孩子整天锁在屋里。有几回他俩鼓捣剪刀,划破了手指,也打碎过坛坛罐罐,索性命大,都活过来了!”

“您老的经历够心酸的。那时单位没有幼儿园吗?”我的心被老人的话激起了层层涟漪。

“后来有了。赶上我加班,就得有一个阿姨留下看护孩子。那小崽儿是丫头,没少流眼泪,后来也皮啦了。晚上吃完饭,打发孩子睡着,常常是半夜了。”

那个陆阿姨确实对我产生了好感,不然怎么总是赶上她留下来看管孩子呢?她还偷偷地为孩子织过两双小毛袜子呢。

她的脸那么白净,虽然不抹胭粉,也比同龄人显得年轻。她的眼神那么善良,只是透着淡淡的不易被察觉的忧郁,说话总是那么和颜悦色、大大方方,穿着也是朴实无华、干干净净,干活又从不挑三拣四……都说月中的嫦娥美,其实她比嫦娥还漂亮。
她男人是一个副食门市部的经理,脾气暴躁,经常能买到白酒,一喝就多,一多就拿老婆出气。婆婆由于出身于大家庭,讲究那么多,要求媳妇一颦一笑都要符合老规矩,又袒护儿子,自然总给媳妇小鞋穿。遇到婆婆发火,丈夫就会以大孝子的名义不分青红皂白地拳脚相加。有一天早上送孩子,就看到她脸上有两块青紫。她说是在门框上磕的。从她那委屈的表情上看不像是真话。这年头,好人怎么就遇不上好人呢?难道这就是命吗?

那天晚上,接孩子时已经很晚了。放在陆阿姨那里的几块小饼干早就发完了。一进院,俺就看到她坐在门口,一边给小丫蛋儿擦泪,一边抹着自己的眼睛,一边向门口张望。

“你可算回来了,小丫蛋儿想爸爸了,这眼泪一边流,小嘴儿一边数落,把我这颗心柔扯得七上八下、酸酸的!你这又当爹,又当娘的日子可真不易呀。什么时候你还能成个家呢?”她说话的同时,用有点红肿的眼睛那么地望着俺。

俺的心里也惶惶地,有些不知所措了。不知咋回事儿,怎么一见到她心里就乱了方寸呢,班上也有女职工,俺也没出现过这样的感觉呀。人的眼睛大概是会说话的,尽管谁都默不作声,有很多心事儿就像相互交了底儿一样。当把孩子交到我的怀里时,她一把抓住了我的手,激动得满脸通红,胸部也起伏着。俺和她的手哆嗦在一起,都喘着粗气,对视了不知多久。她的小手软软的,那么细滑,手心潮湿而指尖儿冰凉,跟成亲时孩儿他娘的手一样地令人骨酥肉麻;俺听到了自个儿的心砰砰狂跳的声音,浑身的血都在冲撞涌动,好像要把青筋胀破那样的感觉;嘴唇大概在不停地哆嗦,差不多忘了怀里的孩子。俺的身边多么需要一个这么一个完美无缺的女人啊!眼前的她,那么贤淑、温存、害羞而窈窕,跟孩儿他娘几乎一个模子,活像画上的美人儿……

“爸爸,快走啊,我饿了!”儿子拽着我的衣襟嚷道。我像从梦中惊醒了一样,一把推开她的手,埋起头领上大宝转身就走。
一切来得太突然了,虽然没有言语,这不是明摆着吗,她是真的喜欢上俺了!一个女儿身,平时那么检点的人,能够冒着那么大的险敢于打破规矩,还用怀疑吗?也难为她呀,受婆婆和丈夫的夹板子气,一天忙到晚从来没有个对字,日子难熬啊。没准连真正的男欢女爱还没有享受一回呢。可她(他)俩能打八刀(八刀,即分,离婚之意)吗?打八刀的,都是男方嫌呼女方不能生养或什么的理由才提出来;而她在婆家里里外外被当成一条驴使唤,而婆家说啥也没那个意思呀。这不是没层的事儿吗!
这是怎么了?俺都胡思乱想些什么呀!咋一下子就变得这么没出息了呢?又不是十四五岁的孩子,咋能这么没有廉耻呢?人家可是有夫之妇啊。虽然说俺是不敢有非分之想,可就刚才的情景,要是让别人看见、要是传到长舌妇们的嘴里,那不就遭殃了吗!人嘴两层皮,吐沫星子也得把我淹死。将来孩大了,在学校怎么念书呢?而她的名声不更完了吗!她的汉子要是知道了,还不把她的皮给揭了!万万使不得呀,非得管住这颗心不可,说死也不能犯这种生活错误啊!俺是正经人,不正经的事情说死也不能做。即使俺不怕死活,也得为孩子和她设身处地地着想啊。

头年卡车上游街示众的,不是有戴着高帽、挂着牌子和一双破鞋的靶子吗。那红袖标们,一会揪着脖领子瞪着眼珠子让交待罪恶,一会又把脑袋狠狠地摁下去要求向人民请罪。那大喇叭喊的,心里没鬼儿的都免不了吓破胆!男女关系问题可不是小事情,我要是进了监狱不要紧,这俩孩子不就遭殃了?将来我该怎样向他们的母亲交代呢!还是安分守己地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把这两个宝贝拉扯大才是正经。

俺能出轨吗?根本不可能的事儿,干啥核计这些个歪门邪道,咋这么没出息呢。

活见鬼,忙着登电线杆子的时候,心里哪会长这些个荒草;这身子骨儿稍一闲着,心倒是忙上了。

得赶紧回家做饭。劈柴也不多了,烟囱这几天又犯风了,还得用油麻布在烟囱跟用火燎一燎,粮食也该买了,还有大宝那身棉衣得赶紧做上,房角那里又漏雨了,得上哪淘弄点油毡纸了,还有那房门的底边,也该找块木板钉一下了……唉,孩子的娘啊,你咋这么心狠,说走就走了,这家里家外的一切,你咋都推给我不管了呢?

对,还有那天晚上,我接孩子的时候顺便嘟囔了一句,“这么晚了,副食店也都关板了,今天晚上的菜忘买了。”陆阿姨二话没说,硬是把一布袋摘好的芸豆到进了俺的提兜里,说她家里还有昨天买的茄子和土豆。她真是个好人,为孩子擦鼻涕抹眼泪地那么有耐心烦,不管我回来多晚,从来没有一丁点地抱怨,真赶上孩儿他娘了。这么好的人品,在家里怎么就不吃香呢?她要是做了孩儿的后娘,这俩宝儿一定不会吃亏受气。可是俺们爷仨哪有那份福气呀?

至于上个月王大姐介绍的那份,俺说啥也没没答应见面,听说她的外号叫“大老挑”,还用再做了解吗,明摆着一个“老妖精”。俺的娃儿能交给她管吗,手指头还不给嚼了?即使她自己不带孩子过来,俺也绝不会答应这门亲事儿。为了这两个孩子不受屈,俺宁可打一辈子光棍,吃再大的苦也要挺下去!

陆阿姨的人品,真是难得呀。我能有福气得到她吗?咱这是啥条件啊,那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吗!没影的事儿,怎么就是心里放不下呢。

人家两口子,即使感情再不和,那也是一家子呀。这年头,因为吵架,老婆寻死上吊的倒是不少,也没听说几份儿打八刀的。这些年,也真难为她了。头几天,听说她腿上又“磕”得青一块、紫一块的呢。

这城里,到处乱马人花地,街坊四邻到处大眼瞪小眼,哪有一丁点背静的地方?不像老家那边,在大山里走一天也遇不上一个人影儿。要是在哪个山沟子里,恰好遇上她拣蘑菇该有多好!互相说说心里话,吐吐苦水,说不定真就能那啥……都释放一下也许心里会好过一些,唉,又来了……

我这是琢磨的啥呀,怎么动起了这样缺德的心眼儿,真该死,我是不是神经出了毛病?或者是鬼迷心窍了?怎么总是绕噔这点事儿呢!

“啪,啪!”狠狠地抽自个儿两个嘴巴。这辈子谁让俺摊上了这杆子事儿?俺就认了自个儿命苦,再不能连累他人和孩子了!
那天,俺一边走一边这么身不由己地胡思乱想着,不由地把小丫的脸蛋紧紧地贴在自己脸上,任咸咸的泪水交织在一起,流入口中,沉淀成心底永远的苦卤。】



“看来您老‘先进工作者’的奖状一定没少拿吧?”我很有把握地问。

“年年都是。嗨,是又能咋样,无非是一张花花纸,顶多外加一个脸盆或搪瓷茶缸子罢了。那个年月,作为先进也好,普通工人也好,你知道都付出了多少辛苦?像我这架线工,一年四季没完没了地爬杆子,两腿都盘圆了。架线时为了朝近,线杆子不都埋在路边,田野、河里都有。夏天热点儿还好说,三九天,有几回晚上抢修线路,北风烟雪,电线刮得呜呜响,把我手冻得既伸不开,也握不牢。从这个杆子下来,到那个杆子,身上背着一捆子铁丝,在没膝盖的雪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杆子上爬上爬下地折腾,经常忙到下半夜。我的手和腿的关节已经落下毛病了,一到阴天下雨就难受,至今也养没好。那时的电话线都是铁丝的明线,非常容易出故障,不像现在都埋在地下。每天晚上,电话线都要给会议或广播让线,那是政治线路,是什么‘喉舌’的神经线,可忽略不得!以阶级斗争为纲,备战备荒的重要装备。老百姓的什么需求不得为‘纲’服务啊!像我这样的架线工,更得死死地绑在线上了!”

“工作那么忙,又当爹又做娘的,真难为您老人家了!应该考虑寻找一个帮手啊?”

“嗨,条件差、负担重,还去连累谁呀!再说了,孩子有了后娘,还不是吃亏的角色!有不少好心人帮忙介绍,也有农村的寡妇,我都没看。”

“您年轻力壮的,就那么忍着?只要身体没什么毛病,工作和生活上即使再累再苦,都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我始终觉得情感与生理上的孤苦,才是最难熬的。”

“难,不也得熬啊!你没看当年的样板戏吗,像李奶奶、李玉和、李铁梅老少三辈,不都是光棍儿呀?还有那个阿庆嫂、李勇奇、方海珍……“样板们”都在煎熬着,俺这普通群众不挺着能行吗?”

“是啊,江青他们搞的样板戏,都是给老百姓看的。从《蓝平外传》里得知,早在在延安那阵子,他们就不安分了,当时贺子珍同志还在苏联养病呢。世上有许多高调子,其实很难自圆其说,无非是某种企图罢了。当年秦始皇驾崩,据说殉葬品老鼻子了。毛草也只能在车辙旁边或巨大的树影下偷生,谁也逃不出环境、气候对它们命运的左右啊。”老G提到的样板戏也令我感慨了好一阵子。

“在一九六几年的时候,俺们单位里有一个领导跟一个军人的妻子好上了,露馅以后女方在自己老爷们儿的逼迫下反咬一口,结果把那个倒霉的家伙判了15年徒刑!”老人长出了一口气,抱起拐杖,沉默了起来。

在早,没解放那阵子,北市场那一片,有不少窑子。八路军一进城,说取缔,只用一个晚上,就连窝给端了。听说老蒋的部队里还养军妓呢,单从这点上来讲,还挺通人性的。只是那些个娘们不知是主动还是被逼。真是一个和尚一个罄儿,一个朝代一个令儿。同样的光棍子,待遇是不一样的;人家可以排解,俺就得干忍着。没法子啊。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谁的苦衷谁心里明镜似的,这样的砢碜事儿,能跟谁说呢。】

老G那个“反咬一口”的案例,不由地让我想起改革开放初期,发生在我们厂的一个故事。

在我还没入厂的头两年,总支书记是李泰。那时,刚过半百的李泰不但肩宽腿直、鼻挺眉剑,而且深邃的目光柔情似水,刚毅的唇廓恰似丘比特之弓,言谈举止上也处处潇洒着中年男人特有的成熟魅力。从他身上几乎可以找到后来电影里那个佐罗的影子。他性格开朗,说话算数,为人大度,不拘小节,经常与群众打成一片,大有令情感浮亏的中年妇女们失眠的可能性。对于这个判断,细心的人差不多可以找到证据。

值得称道的更是因为李敢想敢干,带头改革传统观念,与厂长密切合作,大胆决断转产当时市场上适销对路的新产品,短短几年便把一个计划经济下佯死带活的小厂带来了雨后春笋般的生机。

然而,李泰并非高大全的化身。茶余饭后,常有好事的人两两交头接耳,传扬李书记与车间的女支部书记腊梅关系不一般——听心里学家解释,大谈人家的绯闻是出于嫉妒的心里需要呢。那时,对于这种闲话,是不能有第三人在场的,两个人耳语相对比较安全,因为十年动乱虽然过去了,但是不正当的男女关系,仍是不小的“生活错误”,根本不像小说里描摹的那么美好与浪漫。俗话说“捉贼要见赃,捉奸要见双”。空口无凭扯闲话,传到当事人的耳朵里,会被扇嘴巴子的——这好像是一条传统的不成文的民间惩处条例——何况当事二人都是厂里举足轻重的大角色呢。

可是没过多久,一个地雷样的新闻顷刻引爆了全厂。那虽不是个“风高放火天”,确像个“月漆杀人夜”,当街坊的窗口都陆续地合上了眼睛,连蛐蛐也没了往日的叫声,仿佛在屏息等待着什么。“哎呀——”果然,一间简易房的火炕上,传出一声中年男性掉腰子般的凄惨的嚎叫,接着,一个黑影破门冲出,直奔附近的火车道落荒而逃。

这个人不是歹徒,正是总支书李泰。此时,他早已魂不附体,生不如死了。因为,一分钟以前被欲火充填得饱满挺拔、青筋暴突的命根子,已经被腊梅用丈夫事先磨得锋刃闪闪的电工刀,“嘎吱”一下,连根了断了!同时,殷红的热血,已经溅满腊梅惨白的脸庞。她与李泰曾经耳鬓厮磨的温暖被窝,瞬间开放出一大片惨烈的血色罂粟花!

几分爱?多少恨?是情重?还是仇深?食色本性,善恶几多?电工刀是本厂头几年自产的,它本该用于老G他们的工作当中,没想到它竟然成了了断无限柔情的凶器。人说“天下最歹毒的,无非妇人心!”现实的例子,令人惊怵。不必想象当事人的现场感受,我刚听到这个故事的介绍时,是惊出了一身冷汗的。那是三伏天的战栗——骨髓深处的战栗!

原来,情变是出于无奈。腊梅的丈夫老殷,是一位看上去很不起眼儿、老实巴交的有心计的矮胖男人,先在同行业的另一家工厂做铆焊工,后来做了供销员。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好心”人的暗中提醒,如五雷轰顶,强烈地刺激着老殷的神经。此时老殷的心里就像吃了蛆虫一样恶心,愤怒!

那是一个旁晚,老殷骑着自行车与李泰的副手老付巧遇,由于同在一个厂子共事过,所以老付便热情地上前握手寒暄。

“老殷,一晃好长时间没见面了。听说你最近提升做了业务员,工作挺有成就的,没想到你平时言语不多,搞起供销来还真有两下子!还记得我搬家的事吗?我的铁床、脸盆架、还有那两个窗户栏杆,还是你利用业余时间帮我烧的呢。这些年我一直记在心里,由于工作忙,自打我调到你老婆那个厂里,一直也没空跟你联系。老朋友的情谊,我可是念念没忘啊!巧了,今天厂里正好发了奖金,咱哥俩巧遇不容易,走,兄弟我请客,咱们去回回营饭馆喝两盅。”

好意难却,老殷在老付的盛情邀请下,只好走进了一家回民饭馆。拐角,一处僻静的小方桌,两人相对落座。两个“大高粱”的白酒口杯摆上来,凉拌拉皮儿、老虎菜、扒肉条、爆肚等四小盘菜相继上齐了。他俩一边喝着,一边漫无边际地闲谈着几年来各自的工作生活状况,一派酒逢知己、他乡遇故交的喜庆氛围。老殷觉得今天的酒喝得特对劲,入口感觉格外醇香绵长。不知不觉,天色已经暗淡了许多,口杯里的白酒也所剩无几了。饭馆里的其他顾客陆续离席,只有昏暗的灯光泛着神秘的青辉,把他们的两颗脑袋笼罩在杯盘狼藉的方桌上方。】



“服务员,再上两棒儿雪花,加一盘熘肝尖儿和花生米拌黄瓜。”老付一边吆喝店员,一边注视着老殷逐渐加深的脸色,嘴角抿出一丝不易被察觉的诡笑。

“不,老付,可不喝了,已经不少了!改日再来吧,到时我请你。对了,我老婆在你们单位,你是总支副官,调级长工资啥的,还需要你费心照顾啊!对了,最近我老婆在单位表现咋样?我觉得她总是那么忙呢?你们单位总搞什么名堂,怎么老是学习、开会的,白天有那么多的时间闲着干嘛?总是加班加点弄得那么晚,真给加班费也算值得。”

老付窃喜,还没等我设法慢慢提及,你这家伙竟然自己开口了,真是天赐良缘,机会难得。“啊……,呕……,你说开会呀,是开过几次,不过,嗯……,没有像你说的那么勤呀!嘻嘻……”老付诡秘地笑着,摆出一副深不可测的神态,话语也支支吾吾起来。

啤酒来了,老付右手拿起啤酒瓶,左手端起自己的口杯:“来兄弟,咱俩把白的干了!”接着与老殷的口杯重重地碰了一下,随着一声清脆的声响,老付一仰脖,“嘶……哈……”,老付把口杯朝下,两滴残酒从杯子的边缘缓慢地滴落在刚上来的凉拌黄瓜里,像两颗水晶,更像两滴清泪。

老殷也一饮而尽,把口杯重重地放在桌前:“老付,你工作上比我厉害多了。这几年,你不断高升,从一名车间工人,入党转干,到保卫科长,又干到厂办主任,直到总支副手,前途无量啊!可你一直没忘了兄弟,够哥们义气,真是可交的好人啊!今天我真高兴,就陪哥哥喝个痛快;以后有机会,我一定请你好好喝两盅。”

老付左手取过老殷的杯子,倾斜着,把右手里的啤酒缓慢地倾注,逐渐地回转角度,斟得满满一杯。接着,往自己桌面上的杯里倒酒,半杯金黄的液体里,升腾着小气泡,把半杯的泡沫顶成一个生日蛋糕的造型,那泡沫已经顺着杯子侧面向下流淌。

“来,兄弟,我们先干一个!”老付如法炮制,不一会,已有几杯啤酒下肚。

此时老殷的眼里已经布满血丝,从话语的腔调可以轻易地判断其舌根的僵硬程度。

“再来一个!”老付已经巧妙地把握了局面,酒桌上正升腾着眩晕的高潮。

再次斟满酒,老付递过一支红古瓷牌的香烟,打火机橘红的火苗神秘地跳动闪烁几下,两团烟雾交织在他们的头顶。老付环顾一下四周,饭店里顾客已经散去,见服务员在一边忙着什么,便顺势凑过头去以极低的嗓音对老殷说:“兄弟,你刚才提到你老婆,我本不想对你说起。可是,你是我的铁哥们,我这个直筒子,有些话不跟你说吧,又觉得对不住你。嗨,怎么说呢?还是算了!你说组织上加班开会学习的事儿,其实没有那么频,只是李书记有时找个别干部晚上谈谈工作而已。关于这个,厂里也有不少人在说闲话,而我根本不信,没影的事儿。我知道弟妹是个正经人,兄弟你可不要多心啊!至于长工资调级的事儿,兄弟放心,你的事儿就是哥哥我的事儿。”老付收回身子,端起酒杯:“来,兄弟,你啥也别合计,喝酒!”

老殷可不是傻瓜,他的手艺好,还不是因为心细。如今能熬上个业务员干干,平时走南闯北的,也属于猪“吹泡”掉大海——久闯江湖老尿包了。社会上因为改革开放,不但引进了国外的先进技术,人们的生活观念也在发生着悄悄的变化。他经常出差到佳木斯、黑河等地,那里的旅店,有不少服务员是来自俄罗斯的金发碧眼的娘们。

起初,老殷对粉皮嫩肉的洋妞们的狎昵总是表现出嗤之以鼻的态度,虽然他打心眼儿里也渴望尝尝洋快餐的滋味儿,但是对于人生地不熟的环境,自然顾虑重重。可是时间久了,一来二去,经过当地前卫客户的开脱引导,老殷的胆子逐渐放开了。他开动着并不比别人慢的脑筋,琢磨着这些高鼻梁、深眼窝的花姑娘的动机并且意淫着她们。

他想,大鼻子这个民族,在男女问题上,早就比我们开化,就连苏联红军过来支援那阵子,还他妈地不断调戏这里的老娘们儿呢,而军纪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惩处。这方面,从他们的一些小说就可以找到不少证据。今天,他们的娘们过来打工,与旅客眉来眼去地调情,无非就是为了多挣几个B钱儿罢了!既然旅店为了招揽生意默许了,还能有什么大不了的乱子?这年头就是撑死胆儿大的,饿死胆儿小的。送到嘴边的肥肉,不吃白不吃啊!

这样,在开放的北国前沿阵地,老殷也便开了洋荤,并且还尝到了甜头儿。

还是外国妞善解人意,举手投足、一颦一笑无不弄得你心里暖暖的、痒痒的,哪像我们自个儿的女人啊,直挺挺的木板一块,被动而冷淡,把休闲娱乐弄成了一桩体力活。人家对那点B事儿,咋就那么大方,投入呢?就跟幼儿园的小朋友做游戏那么自然、放松。这年头,世道真的变了,关键是人的观念在变,难怪国内某些年轻的丫头们也开始效仿了。

眼前,听老付这么一说,老殷的心却咯噔一下提上来了。老付明摆着的话里有话,都是精明人,还用明说嘛!莫非老婆真的行为不端吗?

难道绿帽子真的已经扣到了俺的头上来了?外国是外国,可这里毕竟是中国呀!别看自己已经沾花惹草了,男人嘛,这不算啥,旧中国就有这个传统;而女人不行,特别是自己的女人更不行,必须为汉子守规矩。这事儿不搞个水落石出怎么能平定这颗心呢?

老殷在用自己的道德观思忖着、检验着、判断着。他只是无条件地宽容着自己占有别的女人,而绝不容忍自己的女人被别人占有。

他那被酒精激活的脑细胞,急速地运转着,像电脑在搜索指定的目录,回忆老婆近来的异常举动。他低垂着头,眼神在桌面上四处游移,仿佛要把桌面看穿的架势。

我操你个吗地,怪不得总是借口开会、学习的,原来是在单位秘密地调情呢。我说半夜里醒来,怎么总是感觉她辗转折腾,睡不实惠呢,原来是趴在我身边相思野汉子呢!

老殷抓起酒杯,一仰脖把啤酒倒进嘴里,过于激动的动作让不少泛着白沫的酒水顺着嘴角流向了脖颈,他不由地打了个寒战。
老付一边装作若无其事地吸烟,一边用余光打量着老殷。此时老殷的嘴角正在不由地抽搐,脸色已由青紫转入惨白,扭曲的肌肉几乎牵歪了鼻子,鼻翼宽幅地张合,充满血丝的两眼放射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凶光。

此时,一丝不易察觉的窃喜,正浮现在老付的眼角:李泰呀李泰,你等着吧,别总在我的头顶上得意了,这回定有你的好戏可瞧!】



周末,夜已经很深了,雨一直在闪电鸣雷中忽缓忽急地下着。此时,老殷正低头蜗在沙发里与炕上靠墙俯首而坐的腊梅做最后的交锋。

屋里没有开灯,只有老殷的烟头儿鬼火样地不停闪烁,把他那张魔王般狰狞的脸间或地显现出来。他低沉而充满力度的逼问夹杂着雷声不断鼓胀腊梅的鼓膜。她怕得要死,一个个寒战让她本能地抱成一团。她想一头撞在窗台上立即结束这来自地狱的最终审判,可是她浑身无力,连抬一抬手臂的力量仿佛也殆尽了。她的眼泪已经流得差不多了,平日里敏捷的思维,都被他的滔滔洪峰淹没成一片打着旋窝的汪洋。

在老殷精神摧残似的逼供下,她不得不把自己与李泰的隐情“和盘托出”。她已身不由己,觉得他已经拿到了足够的证据,不承认是没法过关了。再僵持下去,她就要精神分裂了。大不了一死,任你老殷随便发落吧!这样想着,腊梅的心倒像一块悬着的石头有了着落了。

事实上,她真心地爱李泰——这已成了一个时期以来她心目中的“工作”宗旨。

每天一到班上,不管工作如何要紧,她首先得借口各种不同的理由要与他见上一面;即使不是面对面地打上招呼,即使遥遥地瞥一眼他的侧影抑或背影,即使他没有来而听到他在别处开会什么的消息也会令她几乎一夜的惦念放下一些。每天早上刚一醒来,闯入她意识里的首个形象不是她在香港读书的儿子,而是李泰的音容笑貌。她喜欢他的开朗而不拘小节的性格——这根本没有影响到他保持完好的军官风度。他的眼神对她有着极强的杀伤力,那是中年男性独有的成熟与睿智,恰如金秋的深潭一样波光粼粼。与他的目光一相遇,她的心房便会不由地掠过一阵电击似的颤抖——仅仅从她开口寒暄的语调里就不难发现这个秘密。对视,会让她脸红,她就把目光稍稍下移,而他的鼻翼依旧会进一步地俘虏她——挺扩、浑圆、立体感,毫无瑕疵的曲面过度让她进一步生发对他身体的完美遐想与推测。他的唇廓绝对是一张刚柔相济的霸王弓,完全是雕塑术材料巧妙支撑起来的艺术杰作。特别那深沉的微笑,会让整个面庞隆起一幅童话般的神秘梦境,连那嘴角牵拉出的几重淡淡的括弧以及眼角的五线谱都会流淌出《梁祝》那样的旋律!

上午,如果不是开会,她常常会心神不定地打理日常工作,直到临近中午时分,休息的铃声还没有想起,她便会兴致勃勃地在办公桌前摆好一圈座椅;因为如果没有饭局,李泰必然会端着饭盒来到他们车间的办公室一边进餐一边打扑克,充当“灯泡”的另外几个同事,自然都是她事先巧妙地预约好的。对于她和他来说,午间这一个小时“比赛第二”的扑克是节日般的幸福时光。轻松和谐的气氛为各自家庭的小小新闻包括老殷近日是否出差等的信息披露提供了一个便捷的平台。

对于厂里三天两头的大尾巴会议,多数人打心眼里厌烦;但她例外。她尤其喜欢中层干部会议和过那种读报纸式的组织生活。这为她近距离地端详他进而萌发无限遐想提供了较长时间的公费支持。所以,她总是很早地拿着笔记本和坐垫到会议室挑选靠窗的椅子坐下,因为这里距离他就坐的长案一端只隔两个坐席,日光灯的光线揉进窗外打进来的自然光恰好成全了他脸部侧顺方向的照明,即使老道的摄影师为他特写肖像,也无非选择她所在的角度。她的审美视觉已经空前地提高了,至少比与老殷相亲时发生了本质的飞跃。

老殷给她的印象大体上是圆圆的主基调——头圆、肚子圆甚至手脚腿肚子也都是圆的。当初要不是因为她年纪小没经验,要不是他家有房子,要不是父母在媒婆的力挺下极力撮合,她跟他也许不会结合。当生米已为熟饭,当心智慢慢成熟,当工作上见多识广打开了局面,她便感到自己在婚姻上已经吃了不少亏。最起码的,与老殷走在一起,她一米六五的身高看上去几乎比他还高呢。更何况平时他与她言语极少,沟通起来感到很没劲。婚前,老殷对她的追求是如火如荼的。他的心细殷勤有如新官上任三把火,致使她也曾投入地爱过他好一阵子。他最看重她的是自然大方的美和聪明而文质彬彬的气质。

男人在企图成家时,往往忽略了对一条真理的把握:一个愚蠢的男人,必须找一个比他更愚蠢的女人做妻子——这几乎是夫妻百年好合的万有引力定律。如果男人没有恒星一样的能量不断地散发光和热来吸引和温抚作为行星的妻子,就难以维系行星的不出轨。另外,男人无才或无财也罢,但凡能有斯巴达克斯角斗士那样的生猛,也会让女子一辈子俯首帖耳地倾心相许,无怨无悔!

老殷在她的眼里,这两点已经基本丧失,如同一颗行将湮灭的恒星失去了应有的魅力,让她还从哪里淘弄激情来面对他简单粗鲁的生理所需呢?

而李泰,恰是她人到中年遭遇的梦中情人,几乎成了她的白马王子。在她的心目中,他就是那个美神大卫。俗话说“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她有如干柴遭遇烈火,让积郁多年的激情熊熊地燃烧起来。李泰这颗松明样的火种,恰到好处地引燃了她,给了她作为女人应达到的最高境界,像大典的夜空盛放的礼花那样无与伦比,这是老殷在洞房花烛都没能让她体会到的仙境。
她与李泰的第一次是终身难忘的。他的抚慰与体贴好似温泉滑过肌肤;他的威猛与深刻,恰如犍牛犁地般松软着表层板结的土壤。那是令她昏厥而泪流满面的灵魂战栗!她于是海誓山盟,无论法定的婚姻形式如何,今生来世无论做人做鬼,她的心永远属于他,永远做他的夏娃!】



老殷的“逼供”架势虽然貌似福尔摩斯的明察秋毫,极尽张扬的凶狠一点也不比渣滓洞的打手逊色,但是他的内心是空虚的。他懂得“捉奸要见双”的道理。假如腊梅一口咬定那是无稽之谈,他就会束手无策;因为他还不具备往她的指甲缝里钉竹签的权利,他也不想过分地亏待她。他希望腊梅的出墙仅仅局限于眉来眼去的精神表层而根本没有皮肉的相互介入;这样她依旧可以被完好地挽回,依旧是贞洁的,依旧是他心目中高贵的公主。她好比他私家家园的美丽花朵,是拥有主权的。好花盛开,路人是可以观赏或走近用鼻子嗅一嗅的,但是万不可以顺手采摘,哪怕是一枚花瓣儿。

他早就很心仪她的气质,高昂的头撑起林道静那样的“五号”发型,丰满的胸部与修长的腿拿捏着协调的比例。他不止一次地为他俩这对“仰头老婆低头汉”的结合窃喜。也为自己求婚时首先向岳母发起物质和“嘴甜”的攻势而深感布局合理。他知道女孩子抑或女人们,大都是没有主见的。要想讨好她们,除了自己应当具备不被一眼吓昏的自然条件,首要的任务就是尽可能多地争取她们身边的人,像亲戚朋友、同学同事等等;她们七嘴八舌的品评,尤其是她们偶像的意见对谈恋爱的成败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相反,倘若一个普通妇女在与街坊尤其是不怀好意的朋友聊天时,她自己的男人遭到冷嘲热讽,那她一定会中招心理暗示的箭矢,她的主意必定错位,久而久之便觉得自己真是倒了霉,嫁给了一个挨千刀的窝囊废!这个绝招,一直被不少心怀不轨的男人巧妙地利用着。

事实上,老殷绝不想失去腊梅,尽管眼前他们之间已经出现了伤痕累累的迹象。他打算与她白头偕老的主意一直没有动摇过。他把与俄罗斯小姐的逢场作戏看作是对腊梅冷淡的重要补救措施,好比生物组织的代偿功能。他回顾着她曾经对他的悉心开放,反思着她后来尽义务般的冷淡,设想着她移情李泰的欢愉,一股股浓烈的醋意便像垃圾股遭遇了重组题材似的连拉涨停板,致使他的肾上腺素等微量指标异常分泌,把他的心里催化出了无以名状的痛苦与仇恨。他渴望着关于她感情重组的话题仅仅是“市场传言”,鉴于多方的阻力根本没有纳入实施。可是眼前腊梅的招认,正如法定媒体的公告,对他构成了天大的利空。他的情绪一下子被跳空打到跌停板的位置。他把所有仇恨都集中到了李泰这个靶心。他多么希望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只要醒来,用暴雨般的泪水便可把所有的郁闷一冲而光。他甚至将烟头的余烬贴上另一只手虎口,揪心的疼痛立刻让他打了一个寒战——这哪里是梦境啊,分明是实实在在地倒了大霉啊!

而腊梅于惊恐与焦脆中坦白的,恰好与他的希望相反。她只承认了与李泰的肉体接触,矢口否认了对他痴迷的爱慕。她说是李泰借助工作之便欺负、占有了她,而她的被动接受实属无奈——寄人屋檐下,怎敢不低头?

女人在男人面前说谎几乎是上帝赐予的保护色,遇到紧急情况再加上声泪俱下的拟态,任何凶险都会轻易地躲过。她本该把这些本能发挥得更完美,尽管在出轨之前已经精心地做了掩盖的策划。但是老殷的含而不漏以及几天的精神折磨,让她有如《象棋的故事》里的主人公那样失去了把握全局走向的主动权。

老殷虽然也没有系统地研究过《象棋的故事》里蕴藏的秘密,但是他从公安分局的朋友那里间接地掌握了不动一鞭一棍就能让当事人精神防线瓦解的秘诀。这招不得已的棋,他走得很得意;也正是这个得意,给他带来了无尽的烦恼。
她为了面子,不能把自己袒露得那么轻贱。她“和盘托出”的只是有利于她得到开脱的一面之辞。以为这样会为老殷对她的宽恕提供必要的理由——《一个女人的二十四小时》连孙悟空也难以参透。

她知道今生与李泰的缘分已经被迫走向了坟墓,尽管几夜的无眠仍旧没能酝酿出一个万全之策来使他俩体面地躲过这一劫。大难临头,也只好选择尽可能地自我保护,把自己打扮成无辜的样子,以便维系后半生的出路。她也不想与老殷离婚,生活上他对她的殷勤照料是她心满意足的。她巧遇李泰其实只是圆满了一个理想的青春梦境,是虚拟世界借机现实的一次还原。她知道李泰也是有家有业的主,根本没有打算与她重新组建家庭的可能性。他与李泰相互欣赏的都是各自的风流倜傥,属于野餐性质,是本性的必须,好比计划经济下适度的市场调节行为。她觉得李泰也已经年过半百,大不了丢了乌纱帽,或者通融一下调动个工作了事。所以把主要责任推给李泰,想必也没什么不妥,何况李也从她投入的身心上占到了不小的便宜。即使老殷发怒,到厂里闹一通,还能伤到李什么呢?男人在这样的问题上,面皮总比女人容易放得开。

腊梅的算盘,在中年人的眼里是常规和兼顾现实的。人生风雨四十多年,她也过了梁祝那样生死相随,为爱殉情的花季。事实上,李泰在不少人眼里并不像腊梅看中的那么完美,他一呼百应的宝座,为他的春风得意笼罩了不小的光环。

腊梅的招认,如炸雷响在老殷耳畔。最不想成真的推测,已经成为了现实!他说什么也咽不下这种王八钻灶坑,憋气又窝火的恶气。但是他此时一句话也说不出了。他双手捂着脸几乎已经把头深深地埋进了裤裆,泪水、冷汗以及潮湿凝固的空气都在肆虐;长长的沉寂、无缝的黑暗,把他绻缱成一个刺猬在沙发上瑟瑟发抖。】



腊梅的“口供”像引爆的一枚重磅炸弹,在老殷的大脑里腾起一团硝烟。他虽然打心眼儿里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但是如今木已成舟,必须强制自己选择面对的方式。好在几天来他已经做了最坏的设想,也暗自斟酌了几套应急预案。所以当腊梅的底牌被迫摊开,他竟然没有像炮仗那样窜起来,也没有舞弄什么内家拳法,这令她感到很意外和琢磨不透。

在紧急关头老殷向来能保持冷静——七六年唐山突发大地震的时候,沈阳地区有强烈震感,他能果断地抱起孩子、呼喊她迅捷地躲到八仙桌下面,而没有像邻居们那样或呆若木鸡、或挤破门框地向外奔逃。他的沉着内敛、蔫吧主意独到,是身边的老同事都不敢小觑的。

所以,此时腊梅对他的临场不发作,倒是感觉没底儿了——猜不准自己将会面临怎样的整顿。

老殷用袖口抹去泪水,擦亮火柴,一口接一口,一支接一支地抽起了闷烟。时间凝固在夜色之中,只有墙上的挂钟有如定时炸弹的指针在滴嗒、滴嗒地向目标逼近,把腊梅的心又重新提到了嗓子眼儿——这是时间的断流,好像专为她浓缩恐惧设计的。
老殷把半截香烟狠狠地拧灭在烟灰缸里,摸着黑默默地凑到腊梅身旁。他轻轻地搂过她的脖颈,把脸贴上她的脸颊。她不由地打起寒战,泪水簌簌而下。

“腊梅,你不用怕,尽管我憋了一肚子气,但我不会伤害你的。”他沉默了一会,语气和缓地接着说道,“人这一辈子,结发夫妻只能做一次。你我二十来年的风风雨雨共同走过,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就不用细说了。今天出了这样的事儿,责任也不完全在你,我经常出门在外,平时对你的照顾也是太少了,以后我会尽力弥补。俗话说‘妻子有外遇,责任在丈夫’也不无道理。如今日子一天天地好起来,咱们不能因为别人的干预就分道扬镳啊。孩子在香港他姨娘那里读书,将来会有很好的前途,不能让他承受单亲家庭的痛苦。如今改革开放了,大家都在抓钱,我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将来我俩一起移居香港挣几年大钱,与孩子一起享受天伦之乐,这里的人谁敢跟咱比呀?这个事儿你妹妹也来信提及了好几次了,我看是个出路。”

老殷出乎意料地在腊梅耳畔的娓娓而谈,让她心里燃起了一股暖暖的感动。

感到腊梅在微微点头,他话锋一转说道:“但是,李泰欺负你我的这口气不能不出。你要是还想挽留住咱们这个家庭,洗掉我内心的污秽,也为你的行为做个正名,眼下,必须答应我一个小小的要求。你得来一次贞节烈女似的义举,做一次实实在在的正当防卫,这样我们之间的裂痕就能完美地弥合如初,不然,我这个男人怎么面对熟人,怎么能咽下这口窝囊气呢?”

“老殷,别说了,都怪我不好,让你蒙受了屈辱。你要是能痛痛快快地打我一顿,我的心里也许会好受一点儿。其实这些年,你对我一直没有什么不好,都是错在我鬼迷心窍上了。假如你真的能够原谅,那我还有什么不能为你付出呢!我理解你‘吃苍蝇’的感觉。我该怎样做,才能抹去你内心的阴影?我希望有将功补过的机会,只要你能真心地宽容我的过失,走回从前的生活。”腊梅把老殷的手搂在胸口抽泣着,自责着,感动着。事到如今,她已别无选择,人说“男人四十一枝花,女人四十豆腐渣”,都这把年纪了,作为一个女人,出一家进一家的也不是什么容易和光彩的事儿。更何况女人的出轨,是社会舆论鄙夷的重点呢。

“那好,你要说话算话。我们说做就做,我等待你的好消息!”老殷说着,迅速地从口袋里掏一把刚刚开刃的电工刀,摁在腊梅的右手心上,双手帮她紧紧地握垄放在她的胸前。

“过两天,我谎称出差,你要把李泰引到这个炕上,然后干脆利落地把他的小弟弟一刀了断……不要害怕,到时,我会在外面秘密接应你,以确保你的安全。随后,警方便会出动,来保护你正当防卫的安全。记住,空口无凭是不行的,事后我要亲自查验物证!”老殷的话,声音那么低,然而却字字震耳欲聋,活像来自地狱,仿佛咬碎牙根的声响。

一道闪电把窗帘照亮,炸雷似乎把腊梅的长发竖起。腊梅不由地瑟缩成一团,此时她似乎已经瘫软在老殷的怀里。她万万没有料到,老殷竟会想出如此歹毒的招法来平息这场危机,这远比打断她的腿还要难以忍受啊!俗话说,“无毒不丈夫”,老殷的毒简直天下无双啊!此时,屋里漆黑而死寂,连窗外“哗哗”的雨脚拍打地面的声响,也已被她的骨膜滤掉了。

腊梅的心不是在打鼓,而是正承受着刀绞。太可怕了!是干,还是不干?如果不干,这尖利的电工刀恐怕就会被捅入自己的心窝;如果干了,李泰这辈子彻底毁了不说,我这老脸还往哪搁?再说,这事儿能怪罪人家李泰吗?如果不是自己的眉目传情,主动谄媚,老李怎敢动手动脚?乡下有句老话:母狗不调腚,再厉害的公狗也爬不上。早知是这样的结局,还不如自己割断了哪根管线,做一个中性的良民也是好的。天呐,与老李的情缘,竟然须要由我来亲手如此了解,这都是谁造的孽呀!要不,还是自己寻短吧?只要两眼一闭,什么事都平息了。可俺才四十多岁呀,孩子怎么办?俺也许还不算老,未来的路还很长,人来世上一趟不容易,不能这样就了此一生。要是活下去,以后将怎样面对熟人呀?老殷还能像早先那样对我吗?今生与李泰的缘分尽了也罢,来世将怎样跟他交代呢?

此时他们的面目表情的恐怖,幸好都笼罩在漆黑的夜色之中,连上帝也没有看见。

让连一只老母鸡都不敢杀的妇女去惊天动地,老殷早就猜到了她矛盾恐惧的心理,但是他绝不会妥协。他为自己毒计的高明心中冷笑:目的必须达到,没有别的选择,谁想占我老殷的便宜,算他打错了算盘。此举不但血洗了心头之恨,也为老婆的后半生的春光外泄,贴上了“军统局”式的封条。将来哪怕两地分居,无论她怎样秋波频传,估计也没有哪条公狗胆敢贸然非礼了!】



他把她紧紧地偎在怀里,嘴唇在她的耳边厮磨:“啥也别怕,有我在,一切都会好起来。只要你一口咬定他的强暴行为,我们不会有任何麻烦。目前,政策极力袒护华侨以及侨眷。我已经考虑好了,待事情平息下来,咱们就去香港探亲,然后找机会移民。远走高飞的好日子还长着呢。你万不可拿不定主意,让我后半辈子抬不起头,甚至惹我走上绝路呀!我知道你会有顾虑,假使你寻了短,李泰也不会有好下场。我是说啥也咽不下这口气的,你不下手,我就会亲自动手,这样,你我和李泰那个王八蛋,都没有活路!谁重谁轻根本不用我细说。眼下由你出手给他来个小手术就是对各方伤害最轻的选择,事后医疗及时,李泰可以手术再接。对于你的义举完全不必担心,我已经策略地打听明白了。你没听说吗,历来都是‘歪打官司斜告状’。我们打法律的擦边球,世人不但不会小瞧我们,还要为咱们竖起大拇哥呢。这个世界,就是适者生存,‘胆儿小不得将军做’。这辈子,我就是佩服那些拿得起,放得下的老娘们儿,婆婆妈妈地能有啥出息!这个事儿,就这样定死了,没有一丁点的商量余地。这是最好的结局,错了主意,后果不堪想象……你更不要怀疑我对你的真情,人说‘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深。’我对李泰的刻骨仇恨,还不是源于对你的感情深吗?难道你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腊梅双手捂着脸,痛苦地呜呜哭泣,此时,她一句辩解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老殷几天来的苦苦思索与恩威并施总算在老婆的心里产生了如期的效果。虽然这还只是他复仇战略战术的第一步,只要老婆没有以死相抗,他便可以进一步刚柔相济地引导;只要老婆能默许合作,目标就已经实现了一大半;只要老婆临场发挥正常,该出手时当机立断,则大功告成可期。

他为老婆铺好被褥,表情放松地安慰她睡下,并劝她不要着急上火,事缓则圆,一切都会慢慢过去,太阳会重新升起。他又点上一支烟慢慢地吸着,然后躺在她身边把臂弯放在她的脖子底下。

老付的面庞不由地浮现在他的眼前:老付,你这个滑头,那天怪不得“巧遇”。几年没来往了,突然那么热情,原来是有备而来呀。这年头,都是无利不起早。你这个投机钻营的家伙,手腕儿不低呀。在官场混下去真费脑子,原来你是想借刀杀人啊!拿掉李泰,一把手理所当然就是你的了。你以为我会像个愣头青似的到你们厂里对李泰大打出手了事吗?那太便宜李了,我没有那么“慈悲”。我并不感谢你,不过也并不恨你。因为我不想做蔫头王八。你小子成全了我的名声,我也借助老婆的刀拿下李,我们也算两清了。不过谁与这小子一起共事,可得当心陷阱啊。

老殷家几夜的内战,总算悄悄地告一段落。两人白天虽然依旧在各自的单位里硬挺着精神忙碌着,但是此时他俩的身心已经是疲惫不堪了。雨渐渐地停了,他们也得以沉沉地睡到周日的大天亮。

几天来,李泰一直在局里参加关于《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讲座,对于腊梅已经接受老殷密受的“决议”一无所知。那天当他从腊梅口中获悉老殷“又出差了”的“喜帖”时,便在夜幕的掩护下,迫不及待地前来赴约。一个时期以来,腊梅为他滋润的开放让他充分体悟到了野玫瑰的芬芳远比家里的月季花更令人心醉。此时,他丝毫没有怀疑她对他的一往情深。他对此次小别重逢依旧充满激情,依旧宾至如归地放松。这为腊梅提供了极其便利的下手机会。序幕与往次没有什么不同,他对腊梅表现出的情绪激动没有多想,他知道那是她一向投入的表情外泄。

“哎呀!你……”有如风和日丽的长空腾起蘑菇云,随着李泰凄惨的嚎叫与落荒逃窜,在热血飞溅的同时,昔日所有的缠绵,一切爱恨情仇,都在瞬间了断了!不知有多少痛——肉体的,心灵的,各方的,随血涌出;又不知有多少新仇旧爱在热血中凝结与消散!

腊梅在老殷恩威兼施的授意下,终于如期地实践了使命召唤。此时她左手握着不知多少次曾使她神魂颠倒的“精神图腾”,右手攥着电工刀,尖利地嚎啕大哭起来。赤身裸体的她,双手沾满鲜血,喷溅到脸上的血滴与她痛苦、恐惧的泪水交织流淌在一起。她的头发蓬乱,嘴脸扭曲,乳房下垂,活脱一个地狱的魔鬼。她下意识地把它的头儿贴在脸颊上,试图最后重温一下李泰初次亲吻她的那种感觉,然而那沾满鲜血的小嘴已经不再温存,而是像毒蝎子似的在她的心上痛蜇了一针。她象一摊烂泥瘫软在炕上,昏死过去……

老殷适时地“偶然”赶回来,看到英雄的老婆果然手握胜利战果,兴奋得几乎蹦跳起来。他叫醒妻子,用枕巾擦去脸上的泪血,用颤抖的嘴唇亲吻她的面颊以示安慰:“好了,都过去了,你非常勇敢,一切都很完美,继续按计划行事。”

一个多月以来,自从那次与老付的酒桌相会,他心里积郁的恶气不断逼近爆炸极限,但是他设法控制、控制、再控制!单位里没有任何人看出他的反常,表面一只蔫吧辣椒,事实上其全部的辣气在不断地向内部的筋上集聚。“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宰相肚里能撑船”,“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杀鸡何用宰牛刀”……他不断地搜索着既能安抚冲动,又能一举有效复仇的语录或典故警示自己:沉住气,不要慌!得选择个两全其美的策略。令他喜出望外的是,大戏上演得如此顺手,主角配角发挥得淋漓尽致,毫无瑕疵,远比武二郎替哥哥复仇那段演绎利落精彩!他的脸上看上去像是紧张,事实上内心轻松得如一块大石头落地,甚至一种远比初会俄罗斯小姐那样的快感在血液里升腾翻滚。他知道,戏剧还有最后的尾声。他要继续导演下去,直至大幕落下。他期待着观众雷鸣般的掌声和尖叫四起的喝彩!

想到这里,他抓过一个水杯,狠狠地砸向门上的玻璃——搏斗的现场是要布置一下的。“走,穿好衣服,赶紧去派出所……”老殷开始为大戏的尾声奔忙了。】

十一

这是一段缠绵悱恻、惊天动地的婚外恋情以及复仇的案例。对于李泰的遭遇以及腊梅忍痛割爱的“壮举”,我只对老G讲述了故事梗概。坐在石凳上的老G,面目表情并没有显出太大的震惊。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嗨,说一千,道一万,其实都是命根子惹的祸。我看割断了到干净了,这回就不会再犯生活错误了。人这一辈子,多数为这点事情所困扰。”

“是啊,天下的书里,讲述的故事大都与情爱相关。在早乡下里有一句玩笑话:‘别看白天都像个人似的,下晚儿可狼了’!生物的本性是天造的,无人能够更改。‘文革’期间,社会极力提倡禁欲主义,其实很难说那是对人性的尊重。”

“那时讲究‘抓革命,促生产,促工作,促战备。’别的都是多余。”老G接着说,“现在可是放开了,你没看这河边,每天下午都有个瘦老头与那个四十多岁的娘们儿挤在一起唠嗑,他们能是父女关系吗?这大热的天儿,那个女的还带个口罩。坐累了,俩人就手拉手地来回溜达,一点也不回避别人的眼神。现在人们都司空见惯了,也没人在意那些。”

“你是说那个戴花格子鸭舌帽的老头吧?”我问道,“我知道,每天上午九点多钟他们俩在静怡园那个舞场跳舞,午后就到这边聊天。听说那老头已经七十五岁了,是金属研究所退休的高级工程师呢。工资不低,还经常在健身器械那儿打乒乓球呢,身体状况不错。老伴儿没了,临时找伴儿消遣呗。”

“这世道是与早年大不一样了。”老G脸上流露出一丝羡慕的表情,“现在的人们算是想开了,法律管得也不再那么宽了,不管年老年少,大家都喜欢活得轻松自在。还是这个世道通人性。”

“是啊,冰火两重天了。”我接过话茬,“那边一堆老汉们都在议论有个叫‘六炮’的老头儿(见博文《退休老汉扯“六炮儿”》),说是在郊区以干爹的名义给人家拉帮套呢,每个月开资的第二天就去看望干女儿,住上三天,打完‘六炮’回府休息。现在的舞厅里,更是自由得不得了,一切服从经济利益。像什么帝都、合富等舞厅,只要出十元钱,舞女随便选,陪舞三支曲子,大约十分钟,任你‘三随便’:‘上边随便啃,中间随便摸,下边随便抠。’需要特殊服务的,还可以随时就地‘打飞机’、‘开房’等等。听说有位老伙计在打飞机的关键时刻一激动,竟然双膝跪地,造成膝盖骨骨折。小姐跟人出去开房的,还有被抢劫、被碎尸的,报纸上经常有报道。”

“头年开春,河道清淤时,东头桥下不是发现了一包女尸碎块吗?至今没听说有什么下落。”老G用拐杖指着河面接着说,“真是‘万恶淫为首’。对了,那个李泰后来死了没有?”

“没有死。事发那天夜里,李泰卧轨未遂,被铁路口执班员发现报警,送到医院抢救。事情非常凑巧,李泰所住的病房,恰好与我厂住院的老郭相邻。那时,老郭(就是那个《牛人老郭》,有兴趣的可以点击看博文)因为在车间试验冲压模具时,不慎被剪断了食指,正住在外科病房,实施断指再接手术。”

“是啊,手指头可以再接,李泰没有实施再接吗?”

“医生要求公安人员了,让立即拿来原物实施手术再接。可老殷这家伙早已预料到医院会想到这招,在家里就把李泰的命根子顺着中轴切开了。医生看过实物,只好无奈地摆摆手。”

“真是不留后患,事情做得太绝了。我活了八九十岁,从来没

听说过这样的奇闻。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啊。古人说:‘女人是祸水’,还是有一定道理的。当然这属于一条鱼腥一锅汤了,世上还是好人多。”

“老郭有机会看望李泰;李泰当然无法回避。后来听老郭说,李泰心情极其沮丧,一见到老郭就低头喃喃自语:‘这下丢死人了,以后还怎么活下去?这老娘们儿太歹毒了,可碰不得,没有这么下黑手的,那管你打断一条腿,也不至于无法做人。这招法,就是让你生不如死啊!即使是你汉子的主意,真能临场下得了手,也是够辣的。”

老G把目光投向远处,自言自语道:“割了好啊,割了就省心了,割了就不折腾了。”

病房里,老郭左手握着李泰的左手,右手放在李泰的肩上,只好用沉默和距离来安慰泪流满面的李泰书记。

“老郭啊,你作为车间主任,我们共事多年,一直合作得不错,这回算是到头了。没想到临近退休了,我竟然败在个老娘们的手里。你也年纪不轻了,生活方面没有我这样的错误,可要嘱咐孩子们,婚外女人的甜言蜜语万不可轻信啊!我虽然作风上有失检点,可那个贱娘们儿不对我眉来眼去的,我能轻易得手吗?其实她家的经济状况不错,海外的亲属还经常接济她。在工作上她并非企图得到什么照顾与好处,她是真心地相中我的模样,我的手套,毛背心都是她背着人亲手织的。他男人一出差,就给我暗号,都是她主动约我到她家好酒好菜伺候。她说她男人没我好使。海誓山盟地,比她妈地入党宣誓还真诚呢,爹一声、娘一声地要死要活……她妈的,都怪我痴迷,一点儿戒备心没留,竟然吃了这么大的亏……”

李泰满腹的委屈能够向谁倾诉呢?面对朴实的老同事,李泰只好默默地倒一下内心的苦水。】

“李泰进去了吗?”老G转过头望着我问。

“没有,这个案子属于不了了之。但是,李泰的乌纱帽是保不住了,原厂也无法呆下去了,后来转到别的厂挂名隐居了,直到退休没有消息。”我点上一支烟,回复着老G的询问。

“后来腊梅和老殷他们怎么样了?”

“事件经官后,马上认定了腊梅的正当防卫举措,为了预防李泰家属的报复,公安人员立即对老殷家实施了警戒保护。当时说是上面有政策,要严格保护华侨侨眷的利益。这么大的新闻,任何报刊广播电视只字未提。不久,老殷一家以探亲为由,果然移居了香港。据说香港某大报还对此事做了长篇报道,老殷他们还接受了记者的专访呢。人家的信息真灵通。老殷的封条贴得严丝合缝,香港的阔佬以及花花公子即使再多,估计也没人敢向腊梅下笊篱了。老殷导演的大戏,果真博得了观众长时间的‘喝彩’!这样的人才,估计在香港也会大有用武之地。”

十二

中秋快到了,午后的运河,轻缓的水面上细细的雨脚不断炸开、扩散、交汇和消失着大大小小的圆圈儿。依旧油绿的水草摇曳着腰肢,呼应着低垂下来的叶尖儿闪着小水珠儿的长长柳丝,营造着静怡的遐想空间。树丛空处一片片的长寿菊,金黄中夹杂着粉红,色彩仿佛在与雨滴一起滑落。这是散步的好时空。我擎着一把伞信步在鹅卵石铺就的甬道上,一任美景从身边移过,什么事儿也不想,好似这场细雨也让心肺沐浴了一下,非常惬意。

前方是一排经风六七十年以上的老柳树。粗犷的树干仿佛要挣脱老根的束缚,吃力地倾斜向运河对岸挺拔的老杨树;裸岩一样的树皮大都围成一个很大的空心,而它们的树冠依旧膨大而葱茏,枝条几乎一律垂向河面,仿佛在叩问今生、照见来世。

每当走到这里,又会不由地引发遐思与敬意,因为这些柳树、杨树,历尽风霜雨雪,比我更有资格参悟世间的沧桑巨变。

咦,那不是慈悲寺的中年和尚吗!土灰色的长袍,深棕色的圆口布鞋,光亮的头顶,青幽的两腮和下巴。这个魁梧高大的和尚我是经常在园子里看到的。他足有一米八五的个子,四肢粗壮有力,五官除了眼睛不大都很突出,脸上疙疙瘩瘩地不很光滑。他常在午后独自出来溜达,有时到扑克摊那里与凡人围在一起卖呆儿。从他游弋的眼神里,差不多可以看出那种还俗的渴望。
此时和尚蹲靠在一颗空心大柳树下避雨,左手托着右胳膊肘,右手擎着腮帮子,虽然略作低头的姿势,两只眼睛却直直地注视着河的对岸。

我顺着和尚的视线看过去,运河对岸的老杨树下,有一对情侣正于石凳上贪婪地相吻。女孩儿坐在男孩儿的腿上,几乎是卧在男孩儿的怀里,一手搂着男孩儿的脖子,一手扶着男孩儿的肩膀;男孩一手挽住女孩的脖子,一手像是在女孩的胸襟里摸索着。因为有树冠遮挡雨丝,天蓝色的雨伞卧在一旁——如今情侣们的亲吻,已经普遍地在公共汽车上进行了,谁还遮遮掩掩地浪费注意力而白白地冲淡亲吻的味道呢?

那么投入的吻,的确很吸引眼球。不过对于我这样已经视觉钝化的人来说,并不构成多少“精神污染”,只是觉着有点少儿不易的成分。我回过头来仔细打量一眼和尚:他的眼睛一眨不眨,活像刘翔的粉丝对大赛起跑线上发令枪那样地专注。他的嘴角好像在微微抽搐,突起的喉结随涎水的吞咽上下窜动——好一个痴迷的花和尚。我赶紧悄悄转身,拐向另一条石子甬道。在此时,打扰他的美梦是很不合适的,也是不人道的。我这样想着,便来到了一个大蘑菇亭的前面。恰好,老G正握着拐杖坐在那里。

“您好,大爷!也出来走走?”

“这天儿空气干净,不冷不热,活动活动不错。”老G关掉收音机,热情地同我寒暄起来。接着递过一张纸板,示意我坐下来。

“您老人家心挺清净啊!没事买买菜,遛遛弯,听听京剧,逗逗小狗,不错的心态。”我坐在石台的一边,随便拉起了家常。
“孩子、连孙子都大了,都跟老年人没什么话可说,就得自个干点活解闷呗。我看你这个年轻人还是挺尊敬老年人的。一般邻居小青年跟你走个照面,连招呼都不打,谁愿意理你这样的棺材瓤子?”

“我是父母的老孩子,从我记事时起,爹妈就已经快五十岁了。所以,我还是跟老人们能谈得来的。眼下我也是奔五的人了,从小在农村长大,吃过苦,很理解老辈人的心理。”

“你的父母多大年纪了?”

“也是八十好几的人了,比您小几岁。你们那辈人,一辈子含辛茹苦,没少经历风浪啊!”

“看来你是个孝顺儿子。有空要多跟父母说说话解闷儿,人到老年,虽然衣食无忧,孤独寂寞也是很难耐的事儿呀。”老人的话,道出了自己晚年的孤独情绪。

薄云满天,一丝风也没有,细雨轻轻地洒落,树叶的色彩显得很浓重,长寿菊的金黄如火、如霞。抬眼,依稀可以望见柳树下那和尚的侧影。我把刚才的所见,描述给眼前的老G,也无非算是雨天聊天的谈资罢了。

“呵呵,我很理解他的心情。那个和尚长得挺壮,我也经常看到他在公园闲逛。他是从小没了父母,身体又不好,就给送到庙里当了和尚。那天我跟他闲聊几句,他说庙里的日子也不好过,现在虽然不愁吃喝了,但是内心的苦闷也是难熬的。他挺羡慕人间的日子,苦于还俗无门。”

“看出来了,对面那一对恋人,可是让他心里火烧火燎的。看来关于男欢女爱,远远不是背诵几条语录、念几段经文就能放得下的。我看用一种信仰去割舍存在的本能,简直是一种痛苦!除非他对那信仰是特别虔诚的。”

“那可不!古人就说‘饮食、男女’,那是本性呢。其实动物不会撒谎,本能和欲望表现得很明显。人的心理,与牲畜是类似的,人类不过仅仅多了一张面皮罢了。我在农场照管牲口那阵子,赶上骒驴发情,那叫驴发疯地靠前亲近。配种是有时间间隔的,那天放牲口,就把叫驴拴在马棚里,结果把料槽子都挣掉地下了,整天不吃不喝,蹄子不断刨地,嚎叫不止。”

“是的,以前我对一句话不太懂,后来逐渐地理解了:‘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看来性爱的力量是不可低估的。”

要不咋对牲口进行阉割呢,都是那点‘脓水’憋闹的。做过阉割的,就是看到那边正恋得火热,也是连眼皮儿都不抬。耕地、拉车老老实实的。”

“是啊,人类为了利用它们,竟然剥夺了它们的基本欲望,只允许老老实实地效力,不准非分顾盼,充分表现出了灵长类动物的‘才华与韬略’,事实上这是一种残忍。”

“在早各个朝代,后宫伺候皇上、娘娘的太监们,不都做了净身呀?生活所迫,为了填饱肚子呗。听说愿意做太监的人很多,有的还选不上呢。其实他们内心里怎么舍得呢?太监死了,都要弄个石头的阳物做陪葬,盼望来世有吃有喝做个完整的人,享受完整的幸福。”

“帝王可以妻妾满宫,穷人的人性就得像牲口一样被任意宰割。任何残忍也比不过强权的威力啊!讽刺的是,它竟然可以堂而皇之地以各种传统、文化的名义让社会广泛地接受,并且还能让民众举双手山呼万岁,连最高超的艺术也难以达到这样的效果。”

十三

“孩子成家立业了,您那时也该为自己考虑一下吧?何况后来电信部门的工资待遇都上来了,应当好好享受一下生活了。”我接着问。

“有不少帮忙的呢。我退休时还有热心的邻居介绍呢。我的劳保是花不了地花,退休时还一次性给了好几万呢。后来退的更多,每人二十万,劳保都两千来块。我早已不看重钱财了,工资卡都给孩子了。”

“那您早该重新成个家呀。为社会、为儿女操劳了大半生,干嘛那么对不起自己呢?起码每天吃现成的饭,说话唠嗑也有个伴儿呀;遇上头疼脑热,身边有人照顾心情是大不一样的。”

“小伙子啊,你年龄不大,挺懂事儿呀,真的理解老人的心情呢。我看你是个本分人,善解人意。别人都不知道我的底儿,我跟你实话实说吧:退休那阵子,有个五十多岁的妇女,自身和经济条件都不错,对我也挺热心。咱也没有什么理由拒绝,只好把实情跟介绍人讲了。我在三十出头儿的时候,就做了‘结扎’手术了……”老人说到这里,语调有些沉重了。

“呵呵,您错了大爷,男女的结扎手术,只是切断了生育的线路,丝毫不影响‘爱’的沟通。路口你们单位剃头的老张头不也做了结扎手术吗?并不代表人家的老伴儿在守活寡呀。”我自作聪明地担当起了义务宣传员。

“他那叫啥结扎呀!他切断的是生育的道儿;而我割断的是‘爱欲’的线路!当时我写的申请,要单位领导批准,医院主任才答应给做,自己更得在医院的协议上签字画押了。我也是反复考虑才咬咬牙,下了这个决心,没办法呀,都是为了孩子吗!医生研究了挺长时间,他们大概也是头一次这么动刀。对于这个,兽医才是行家呀!手术做了三四个小时……”

不做手术还能有什么法子呢?当时年轻力壮地,关于男婚女爱的事儿,要说不想那是有病。光想有啥用,还不是夜里翻来覆去地折腾?当时社会风气那么正统,谁敢犯生活错误啊?

我的天那!新社会,三十出头儿的棒小伙儿,自愿割断“爱欲”!岂不相当于“二类太监”吗?那得多大的勇气呀!我被老人的话震住了。这样的事连小说里都没有看到过,今天,当事人竟然就坐在眼前。我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搭话以示安慰,只是惋惜地脱口而出:“大爷,您当初咋恁草率呢,为啥不从长计议,多么遗憾啊!”

历代权贵不惜重金淘弄壮阳的方剂,以图寻欢作乐,唯恐自己的本能不够强悍。从古代的各种房中术著作到改革开放以来,各地的电线杆子上泛滥的牛皮癣以及后来街头巷尾雪片样散发的关于强壮的药物传单,无不诠释着人们关于情爱的心理渴望。而眼前这位曾经年轻力壮的汉子,竟然“大义灭亲”地做出了与众相反的决断,这需要多大的自制力啊!是什么力量让他毅然地“忍痛割爱”呢?是责任、是父爱代偿母爱还是当时社会极力提倡的禁欲主义呢?昔日的付出与牺牲,而今得到了多少理解与回报呢?】

老G沉默了片刻,接着说道:“不做不行,‘饱汉不知饿汉饥’呀。我是琢磨了多少个夜晚的。孩子他妈临走前有气无力地抓着我的手说:‘……你从农村老家……那边找一个知根知底儿……知根知底儿的寡妇吧,可别让咱的娃儿们……’话没说完就断气儿了,可眼睛还在望着我。我用手心合上她的眼皮,向她发誓:‘你就放心去吧,有我在,娃们绝不会受屈……’”

老人已经说不下去了,我也如骨鲠在喉。沉默仿佛凝固了空气,太阳好像也躲到了云层里,眼前只有悠悠的河水默默地流淌……

十四

临近手术的头天晚上,玩闹了一天的两个孩子睡下了。晚饭的时候,平时不喝酒的老G特意就着白菜炖豆腐喝了几盅老白干儿,意在借着晕晕的酒劲早点儿入睡。

他将要面临的虽然是个不大的手术,在身体外表也不会留下什么缺憾;但是手术的意义不同寻常,它将改变一个人的精神世界——说得难听点就是阉割。已经没有什么顾虑了,该考虑的已经在工作闲暇、在月朗星稀的夜晚都反复琢磨了,就这样定死了。老G拉断开关,蒙蒙胧胧地进入了梦香。

几声狗叫由远而近,老G睁开眼睛,小腹的涨闷催促他来到厨房的尿桶前准备解手。这时他一抬头,见有一个人影映在房门的玻璃上。随着两下轻轻的敲门,传来声音很低而清晰的呼唤:“大哥,开门啊,是我!”

老G顾不上撒尿,急忙走到门口:“你是谁呀?”

“开门吧,大哥,我有话跟你说!”是幼儿园陆阿姨的声音。

老G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他此时听到的只有自己急促的呼吸和“咚咚”的心跳:她怎么来了?顾不了很多了,他慌忙地把门闩拉开,推开房门。陆阿姨一闪身,进了屋子。借着月色,老G清晰地看到阿姨清秀的脸上流着泪珠。他一把握住陆阿姨的小手,声音颤抖着说:“果真是你呀!这么晚了,你……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明天就要手术了,我心里放不下;晚上又挨了那‘老鬼’一顿拳脚,气得我快疯了,于是谎称回娘家,特意来看看你。大哥呀,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决定啊?你的心咋那么狠呀?你还年轻,这辈子就打算永远单身了吗?一切都会不断地变化,等孩子大了情况就不一样了,到时后悔就来不及了。大哥可要三思啊……”说话间,她已泪流满面了。

不等阿姨把话说完,老G便一把把她搂在怀里,长满粗硬胡茬的脸与阿姨细嫩的面颊紧紧地贴在一起。她感到从未有过的窒息与干渴,本能地仰头试图躲过胡茬的刺痛。他喘着粗气,老白干儿正把他的心刺激得火烧火燎,哪有回避的理由。他用舌头在她的脖颈、脸上疯狂地舔舐,在她的口中像刷碗一样地一边搅动,一边吸吮。她的小手抚摸着他挺扩坚实的臂膀,胸部紧贴在老G的心窝上;她从未体悟过这么宽厚的男人胸膛和强大的力量感,以及由烟味、酒味和汗味调和在一起的这么醉人的男人气息。她觉得嫁给这样的男人才不枉为女人。她泛着体香的鼻息里,发出了细细的呻吟,整个身子如果不是他臂弯的托擎,定会柔软得瘫下去。老G感到全身的青筋都在随着心脏一起蹦跳,每一寸肌肤都在充盈、涨满。

“小陆儿,他为啥总是给你气受?你这样贤淑的好人这辈子就这么地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了?”

“大哥呀,我还能有什么办法呀?如今木已成舟,不为别的,看在孩子的份儿上也只能这么认了。如果真有来世,如果能自己做主,我非大哥这样的人不嫁!今生能有机会与大哥你好上一回,我就死而无憾了!”

天老爷呀,久违的女人,意中的偶像,娓娓的细语,温润的肌肤,雅芳的气息……像飞来的天使,投怀入抱,正是干柴遭遇烈火。他迫不及待地腾出右手,笨拙地解开阿姨的衬衫钮扣,粗硬的手指颤抖地伸向她的乳房……

一阵汽车的马达声打破了沉静的夜;“旺旺旺……”近处的狗叫得更凶了。老G咕噜地咽了一口涎水,猛地翻过身来。眼前漆黑一片,怀里空如荒谷。他伸手试图在胸前抓住什么,然而一切都徒劳无益。“天使”已经不翼而飞,只有身边两个孩子均匀的鼻息在平静地警告他:这里是午夜,这里是现实!

梦中怒放的玫瑰,顷刻间化作了乍现即逝的昙花,化作了露珠儿,由叶尖滑落,消散在泥土深处。

他坐起来,撩开窗帘探望、寻找。夜又恢复了死一样的宁静:她在哪里?她还好吗?她也许就是那月中的嫦娥,正在独守凄凉吧?她不会知道我做手术的消息,因为单位里的几个领导已经答应对职工保密了。

星星眨着媚眼,隔着漆黑在天边招摇;月亮咧着大嘴,仿佛在眼前耻笑啊Q的美梦;几点困倦的路灯耷拉着眼皮充当着无可奈何的守夜者;老槐树一大团漆黑的影子,正压向窗口。

秋风爽凉的季节,别人家的窗口也都没了灯影,他们的梦境怎样?是酸楚、是苦涩,也许是真实的完美吧?自己的梦只有自己晓得。
“唉——”老G深深地叹了一声,想马上重新入睡,可是本能没有丝毫的让步。他感到小腹以下涨闷疼痛,便下意识地握了一把挺拔倔强的“小弟弟”,感觉顶部已有少许粘液溢出。两个孩子应该属于董事儿和听话的,可惟独这个“小弟弟”总是难带,一到夜里便精精神神地开始淘气,时常搅闹得“大哥”无法安睡。真是拿它没办法。他听前辈们说过“精血同源”、“一滴精十滴血”,所以是不能随意浪费的,尤其自娱自乐更伤身体。他要为自己的身子骨负责,更是为孩子负责。如果身体垮了,这个家就完蛋了。

但是,他猛然想到:从明天起,它将永远无颜抬头面对他的一生,它将永远无颜陪他重温神魂颠倒的梦境,它将永远无颜亲近香气四溢的凝脂玉体。涨闷、亢奋、克制、沮丧、惋惜、孤独、无助……多种复杂的成分一同袭上心头,他几乎成了一头强健的笼中困兽。

又一股热血涌上脑际,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于是疯狂,从未有过的疯狂,他身不由己地开始疯狂地自慰……这是告别的自慰,是终点冲刺的自慰,更是人间最惨烈的自慰!

“啊——,啊——”他咧着大嘴,面部也扭曲得吓人;他的臀部抽筋了,大腿抽筋了,心房抽筋了,火山强烈地喷发了,天旋地转了……汗水打湿了他的背心,僵挺的肌肉顷刻如泄了气的皮球,整个身体如一滩烂泥,松懈在炕上,连懊悔的精神头也打不起来了。

他抓过枕巾用双手捂在脸上,“呜呜呜……呜呜呜……”痛苦地抽搐在茫茫的黑暗之中。这是强劲体魄的抽搐,是极限压力下心肌的抽搐,是无可奈何的灵魂抽搐!然而,黑暗把这里的场景掩盖得天衣无缝,形同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上帝虽然看见了这里的一切,也只是发出了一声浅浅的冷笑——他对企图打翻他的群体向来不屑一顾。

次日,红太阳又从东方放出光芒,各处的扩大器又传开了男高音慷慨激昂的陈词:“当前国际国内形势一派大好!帝国主义极其一切走狗一天天乱下去;社会主义如奔驰的骏马,正一日千里地迎着朝阳跃进……”】

十五

手术是需要“备皮”(剔除手术部位的体毛并消毒)的。因为几个年轻的护士都在忙着别的,老G被护士长叫到处置室里。护士长是个不到50岁的“老太太”,这让老G的害羞稍有减轻。他缓慢而难为情地脱下裤子,用双手遮着脸部躺在床上。因为自从他“成熟”以来除了脱衣见过自己的女人四丫,还从来没有这么赤条条地面对过另一个女人。

护士长一愣神,也不由地有些腼腆起来。往常她们面对的男性患者裸体,大都是干瘪松弛状,缺乏健康的血色。而眼前的老G,一眼便给人以男性美的视觉刺激。肤色红黑且充满光泽,腹部和腿上的肌肉块状隆起,似乎没有皮下脂肪的铺垫。这样的体魄仿佛出自雕塑大师的刀工。

当护士长的纤纤手指接触到老G的皮肤时,他的小弟弟不由地动了几下便精精神神地“坐了起来”。本能的自然表现,却让老G越发感到不好意思了。冲动是难以自控的,也正是为了抑制这样的冲动,才是他渴望躺上手术台的理由。

“大兄弟,你真的想好要做这个手术了?我看你年纪轻轻的,人长得又这么帅气,是不是再重新考虑考虑?大夫一下刀,等你再想恢复本能那就晚了!将来经济条件好了,遇上条件合适的,你就不想再成家了?到时候后悔药可没处买去。我在泌尿科干了这么多年,看到来壮阳的患者倒是不少,可还从来没有经历过你这样要求“倒阳”的手术呢。你还是回头考虑一下为妥,只要没上手术台,一切都还来得及。我感到你的这个决定太可惜了……”

手术室里,麻醉师就要开始对老G麻醉了。麻醉师和大夫都在为老G做术前的劝解:老G,真的想好了?现在是最后的机会,这辈子你就不打算亲近女人了?像你这么好的武器闲置下来仅仅用于排水,真是大材小用了!俗话说托生一回人不容易,“饮食、男女”是人生的两大基本需求,你一下子砍掉一半儿,生活上要丢弃多少乐趣?假如改主意,就马上穿上衣服回去上班。心理上的困难可以想别的方法克服一下吗,自慰就是一种可行的排解方法,只要适度是不会伤身的。手术以后功能是不可逆转的。到时候即使遇上再好的意中人也是枉然了!说心里话,我们打心眼里不愿意给你做这个手术,还是回去吧?听我们一回,没错的!

“大夫啊,谢谢大家的好意!多少天来,你们一再劝我改变主意,我深深地理解大家的良苦用心。几经考虑,我还是决定做了!这辈子在婚姻上就这样了,自个儿带孩子往下过吧。人说‘有后爹就有后娘’,我是怕到时候管不住自己,让孩子吃了亏,也对不住他们死去的娘啊!等孩子成家了,我也五十多岁了,还找啥后老伴了。不做的话,太难忍受;还怕一时头脑发昏犯了错误。你们不要有啥顾虑,该割断还是结扎什么地方就彻底地解决吧。只要不影响干体力活就成了。”

手术还是在医生们面面相觑的叹息声中仔细地开始了。老G的下身感到一片麻木冰凉,刀割没有给他带来肉体的痛苦。他的头脑依旧是清醒的,面容看上去很平淡;但是痛苦是剧烈的——那是埋藏在他心底的巨大苦痛!

手术刀割断的哪里是人体组织,分明是老G朝气蓬勃的私爱,如今他把这份爱拿下来,悉数配给了工作和两个孩子,配给了那份力求完美的责任!】

已经戒烟好久的老人接过了我下意识递上的纸烟。在为老人点烟的同时,我真切地看到老人深邃的眼窝里有一汪泪水涌动。老人深深地吸上两口,几声轻轻的咳嗽重重地震颤了我的心房。我只能沉默。老人也无语,还是一口接一口地吞吐烟雾,头埋得很深。光秃的头顶,几根白发在微微抖动!不堪回首,又无法忘记的痛苦埋藏心底五十多年,今天,它能借助这烟雾畅快地吐尽,并随着那“逝者如斯”的河水流出地平线,消逝在遥远的天边吗?我知道我貌似关切的问询,无意间触碰了老人心底的一曲关于爱的挽歌。面对老人对往事追忆的痛苦表情,我深感不安。

雨渐渐地停了,老人拄着拐杖蹒跚地离去了。我伫立在石凳旁,久久地凝望,眼底成像的背影,比早年朱自清先生刻在我心底的那帧还要清晰、伟岸!我谨在心里暗暗祝福老G,希望他的心情能够淡泊与宁静,希望他不再那样地孤独寂寞,更希望他的儿孙们能够真正理解他们的前辈在艰苦的岁月里做出的慷慨付出!

老人青年时忍痛割“爱”的壮举让我惊怵着。“食色,性也”。几千年来,有多少催人泪下的故事都与这本性相关。而今,为了张扬本性,来自世界各地的秘方、器具如大雪纷飞,铺天盖地,毫无羞怯地炫耀着某种功能与提拔能力。这繁荣的市场下面,又遮盖着多少贪欲的面孔呢?人们争先恐后,得寸进尺地追求着某个极限,有哪个男人舍得让自己的命根子于人前垂头丧气呢?留给我背影的老人——不,那时他正置血气方刚——竟然“伤天理、灭人欲”地挑战了人类的本性。也许聪明的人会觉得他傻或愚昧,而我深深敬佩的恰是他重压之下的抗争力量、自我战胜的强大心力。

不难想象,多少个月朗星稀的夜晚,汉子借助昏暗的灯光,慈爱地抚摸着一双儿女熟睡着的红扑扑的小脸儿,泪眼迷蒙。一卷卷老旱烟借助老白干的鼓噪升腾起辗转反侧的饥渴与无奈!数九隆冬,万家灯火映红缕缕炊烟,当汉子下班推开家门,多么企盼能有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孩子们咋杀着小手欢快地迎出,翻检提包里父亲可能买回的零嘴儿;老婆也奔过来,在围裙上抹背两下双手,嘘寒问暖地接过丈夫的棉大衣,然后端来一盆热气腾腾的洗脸水;接着孩子老婆便可炕头围坐,一桌热气翻滚的饭菜溢香满屋……

然而,这样平常而简单的幸福日子,都已属于了遥远的过去、也属于了不可触及的未来。为了心爱的孩子,为了应尽的社会责任,汉子宁可让自己的心凉到底,也要独自释放出父亲、母亲的双份热情,来温抚幼小天真的灵魂,来无愧于先进工作者的荣耀。不是说“有后娘就有后爹”吗?不必担心,宝贝们,只要有爹在,亲娘的呵护一点也不会流失啊!

谁说父亲没有柔情?谁说父爱仅仅如山?它更柔如水,翠如松,赤如金,烈如火!老G的爱,萃取于大自然的“金木水火土”,是五行的结晶,折射着宝石样的斑斓色彩。家庭离不开这样的父亲;民族复兴的大业,不也正是由千千万万个奋不顾身的父(母)亲向前推进的吗?

河水悠悠,打着旋窝而去;不尽源头正滚滚而来。太阳终于吃力地挤出了厚厚的云层,把挂着水珠的层层树叶染成蓬勃的新绿;彩虹也在摩天大楼上方架起了天桥,把清新的现实与天边的童话世界勾连在一起。

时空连绵不断,一切存在仿佛都是浪花一闪。老G的背影就要消逝了,但是关于他的故事,正如那天边的晚霞,燃烧、隐匿!

(草于200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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