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建设中的沈阳市地标,东北最高建筑。此地为文中煎饼铺业主和耐哥的原住地。康国生拍摄于2012.07.31.
建设中的沈阳市地标,东北最高建筑。此地为文中煎饼铺业主和耐哥的原住地。康国生拍摄于2012.07.31.




 
坚守的 耐哥


文/康国生
 

(一)

这里是市府广场南侧的大片居民楼,已被规划为“金廊”工程的中心开发地块儿。它是市政府招商引资的最大项目之一,报上说,本市的地标、东北三省的最高建筑,将在这里拔地刺天。是的,不立不破。两个多月以来,四五千户的居民正以复杂的心态,陆续地与“风水家园”惜别。“车辚辚,马萧萧……”——打个不恰当的比方,此时场景,很有点杜甫的《兵车行》呢。


巷子口、楼面上那些鲜红的大条幅,随着旋起的各色塑料袋子在尘埃中“啪啪”地拍动着。能落脚的地方,差不多都是灰尘爆土的身影。抬家具的、卸牌匾的、背旧窗的、刷标语的、捡破烂儿的、论大锤的、贴广告的、卖杂货的、买蜡烛的、拎水桶的、劈劈柴的、倒瓦砾的等等“印象派符号”上下游曳、内外闪晃。


手机声、脚步声、叫卖声、号子声、撞击声、玻璃破碎落地声以及纠缠在一起的汽车喇叭声夹杂的不耐烦的骂街声、车老板教训哭号毛驴子的鞭策声,勾兑成了一组乱炖的和声,像蜂群声又像潮声,但几乎都被复读机指使的多组扩大器里男女主播的通告声、流动宣传车的宣讲声覆盖成蚁群搬家样的鸦雀无声。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如同疾驰列车的笛声从耳边划过那样从七号楼七层的一扇窗口冲出,刺破灰土升腾的天空,沉闷地落在水泥地上。这一声尖利的重重坠地,惊哑了大片的蜂群声,大地也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人们蜂拥而至,面面相觑。


切切私语中,消息不胫而走。是那个五十出头儿、老实巴交的煎饼摊儿业主,敌不住老婆“完蛋玩意、没能耐、猪脑袋、傻B”等无情的抱怨与奚落,后悔与动迁办签字太早,比照后走的邻居,损失了几万元的补偿款——要是折合成纸币厚的大煎饼,那得多大一堆呀。他虽然几经反悔,吱吱呜呜到动迁办交涉过,但制服们拿出按着他指纹的白纸黑字道:“别再无理取闹了,回去搬家吧!”话音未落,就被“砰”的一声挡在了铁门外面。他摊煎饼的双手拍打在铁门上,在重量级别上犹如与泰森的拳头对弈,最后耷拉着脑袋回屋生闷气是唯一的选择。


多少年来,他一向秉承着父辈逆来顺受的性格,对于生活中吃亏的小事儿,总是以“不吱声”来平息别人或老婆的唠叨。这回在补偿款上吃的“大亏”,是从动迁的喜悦中急转而降的,面对内外交困,他的状态恰如笼中蔫兽。站在七楼厢房的窗前,回想邻居们“诡异”的眼神,分明暗含一种嘲笑,他顿感自己比地皮还矮三分,充斥不起老爷们这个形象,还活在世上,实在太掉价了。


他或许不懂徐志摩,但从往日起早贪黑烙煎饼的劲头儿上来看,绝不比诗人不爱活着。起初,他本打算轻轻地挥手,作别西天的云彩。这符合他一向低调做人的性格。在割脉的时候,血流得很慢,心跳得却飞快。对于肉体的疼痛,他没在意,因为疼过;大脑很清醒,想起孩子老婆、父母双亲,心的抽搐与刺痛,如凌迟一般让他无法忍耐。在课本上,他读过“狼牙山五壮士”,于是隐约萌发了那种悲壮的豪情,以短痛扑灭长痛。


四面八方的人群,以灰白的面孔向七号楼围拢。高高的窗台下,是紫红的血流成的瀑布痕迹,与水泥地面上那放射状的惨烈凝固成一声声啧啧叹息。他的姐姐扑上去,摇晃着弟弟模糊的头嚎啕:“……你咋这么想不开呀,劝你多少回了,怎么就不能忍忍呀……”

晚上十点以后,各声部的扩大器们嗓子也红肿了,悄悄地润上了胖大海、喉宝。奄奄一息的楼群笼罩在死一样夜色中,活像幽灵出没的古堡,阴森森地恐吓着路口稀疏的人影。零星散在的几个小窗口,熹微的烛光在小狗短促的叫声中闪跳。

远处,霓虹接天闪烁。 LED幕墙上,名模的三围、长腿呼应着勾魂的眼神扭动。千家万户的新闻终端上,煎饼摊儿业主的死讯未能赢得一字之地。
一切跟平常一样,一天接一天地日出日落。

(二)

深夜,北风席卷着烟雪,“古堡”群落的一个窗口,微弱的烛光依旧映射着耐哥瑟瑟的身影,他已经在这里缱绻着“负隅顽抗”半年多了。农历腊月二十三,虽然千家万户喜迎新春的焰火已经对这里形成了包围之势。但他早已拿定注意:你有千条妙计,我有一定之归。忍字心上一把刀。什么叫“能耐”?能“耐”,才叫“能耐”,这是耐哥的信仰,他的宗教。

(三)

耐哥是一位早已下岗的普通工人,也是五十出头的样子,十来年前做起了三轮车(倒骑驴)运输的生意。由于他在业务上很张思德、节俭上很孟泰、吃苦上很时传祥,这样不几年就从同行中脱颖而出,鸟枪换炮地开上了小型运输货车。


耐哥走南闯北的工作性质与三教九流多有交道,自然见识广博,家里家外的大小事情都能拿得起放得下,送货时遇到麻烦也能应对自如,给附近的店主们留下了很不错的口碑。他装卸车的热情和能力,一点也没比力工退化。难怪他的活每每从头一天晚上就开始预定,并且陆续排满明日一整天。


但当他送完货给店里捎回货款或票据时,你得尽快与他结算运费、完善交割,并且像模像样起身忙碌。不然的话,你难以忍受他胶鞋都捂不住的远比“时传祥”同志还要丰富多彩的气味儿——估计那是一种能令缉毒犬罢工的气味儿,虽然这个人本身一点也不令人讨厌。

前年春节过后,三角地附近的店铺陆续地开张了。耐哥也以一年之中少有的西装革履装束,赋闲地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那天一见面,耐哥就侃侃而谈,不无得意地向大家讲述着他在除夕之夜最终夺取坚守动迁阵地全面胜利的战报:

“动迁办终于答应了,三十万总算到手了!我那小单间才二十九米多,这合着每平方一万元出头了;去年开春时最先走的才给五千(每平方米),你算算差了多少钱!三十儿那天晚上,硬着头皮挺下的就剩不几家了,工作组像鬼子进村儿一样鸦模雀动儿地拿出手续,对这几户的条件全部答应——事先,他们对各家的条件早已摸清了底细,是有备而来,让你马上签字画押,立即搬走。还磨叽啥呀,我卷上铺盖,装上锅碗瓢勺,小车一开,到我早就租好的房子里痛痛快快地过大年了!趁着除夕夜和大年长假的掩护,没有其他动迁户攀比搅闹,动迁办全部出击,一下子都清根了,双方皆大欢喜!”

“你别听他们大张旗鼓地瞎咋呼:‘谁先走,谁多得’!那都是唬弄老实qie(客)呢。从头到尾各动迁户拿到的补偿,区别大去了。动迁办有招,起初是要挟动迁户的在职人员,不搬家不让上班,甚至解职,这就走了一大批。”
我插话道:“你说的正是啊,我外甥一家在五号楼,就是最先一波签字走的,每㎡才补偿五千来元。因为两口子都有正式工作,单位的确有指示,而且放假,必须赶紧搬家。”


“是的,熬着、后走的大都是单干户或者退休的,能坚持下来也挺闹心的。工作人员根据各户的不同要求,昼夜谈判,软硬兼施,答应的条件要求住户之间相互保密,你精神上要是没有点承受能力,难免崩溃。光那个日夜不停的广播,有几个挺得住的?最后就是我这样的了,死猪不怕开水烫,你爱咋咋地,不给到数死活就是不走,反正也没有工作单位,谁怕谁呀,除非暗中雇人把我杀了!市里牵头儿搞的项目还没像开发商那么动黑的,现在不是讲究人性化动迁吗!”
那天,耐哥的酒大概喝的比较到位,椅子上他双手抱在胸前,翘着二郎腿,一支接着一支地续着香烟,在青烟袅袅的云雾里,耐哥接着感慨:

“现在社会上就是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也得在关键的时候露一手才行。你看那个跳楼的,死得窝囊不?归根结蒂,不就是缺乏“耐性”么?如果耐一耐,哪能得到那么点补偿?再耐一耐,也不至于把小命儿搭上啊。算了,大过年的不提他了。这钱下来了,除了选择在哪个快动迁的地方买套二手房外,赶明儿还得买点儿蚂蚁,我已经整了好几年了,真挣钱,十个月回本儿,年收益率百分之三四十……”此时,有客户进店,打断了耐哥的蓝图的描绘。

所谓买蚂蚁,就是给著名的蚁力神公司在家养蚂蚁当股东,几年来养殖户都神话般地发了大财。耐哥也是养殖户之一,附近开店的老板也有投资的,但是大家心知肚明,那资金链的最后一棒必定是灾难性的,所以见好就收的中庸者(笔者几位亲属都养过那蚂蚁)、或者早就知道底细的人们已经撤离到一边数钱了。

动迁费到手以后,耐哥不顾周围对他的风险提醒,决定暂不买房,又把不知多少份额的款项买了蚂蚁种箱,就等着那财富的雪球越滚愈大了。轿车洋房的梦想也眼见轮廓清晰起来,就像显影液里浸泡着的景观照片,只要适时地捞起,往定影液里一放,就大功告成了。面对大家的胆怯,他说:“没事,那么有名气的公司不会出错,今年又有奥运会顶着呢。最后再赌一把,不是说‘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吗!这年头就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当年春末的一天,青天霹雳,蚁力神公司总裁王奉友锒铛入狱!紧接着在市郊有的高速公路、个别铁路线、政府机关以及国外领事馆门前,蚁力神的养殖户们人满为患!

三角地一带,货运行里,有不少日子见不到耐哥的身影了。养蚂蚁这块阵地,他可能是失守了。



(2009.6草稿;2012.12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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