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小人物写真系列。本文为往事追忆部分。图片与文字没有直接关联。

康国生摄影

精 明 的 老 L


图·文/康国生
 
    锅炉工、班长老L油黑锃亮的狗皮帽子,布面早已辨不出是斜纹还是平纹的了,后沿儿处的狗毛也早磨光了。每当他手握管钳子从厂院健步走过,两扇翘棱着的帽耳朵都会耸耸生风,晨光里望去,就像“企业精神”板报上的插图。

    他一向以王进喜那款老棉袄作为主打冬装,腿上拖着南京路上好八连或空军地勤那种肥裤子,脚蹬一双车把式酷爱的高腰大头鞋——整个形象布局,活脱一工农兵“集成块”大写意,时代感扑面而来。由于工作环境中烟尘与噪声的纠缠,五十多岁的老L,看上去倒像是退休返聘的“不老松”。

    老L根红苗正,当年是否被地主逼去放过猪、给日本鬼子抓走背过煤不得而知,反正祖上苦大仇深是确定的。所以,峥嵘岁月里,老L一直无限热爱祖国和人民,更无限忠于党的事业。

    老L提交入党志愿书已经好几年了,但平凡的工作岗位上,好多年轻人都在连续向组织递交《思想汇报》,即便你时刻保持着奋不顾身的思想准备,都难以找到火线立功的现实机遇。要想脱颖而出,难比徐良“血染的风采”那么短平快。

    但老L突出的功绩也有一些,例如经常从煤堆里找到尚未引爆的雷管,于节骨眼儿上避免了锅炉等财产的重大损失。每次,老L除了拿到法定10元钱的奖励,工会早、午间的广播表扬辞,全厂职工大概也能倒背如流了。

    还有一组感人的画面是抢修被冻裂的暖气片群像,从广播报道里,人们不难把老L的英姿联想成黄继光的样子。事实上,因为全厂半个月的停产放假,生产调度会上就严冬时节暖气放水停炉的安全性问题,是征得了老L同意的。但因为是厂部最终拍板,老L的失职便被“自然事故”的结论抹平了。

    那时,我心存疑惑——想必老L也狐疑:到底差哪儿呢?组织的大门一直是敞开的,咋总是考验、考验、再考验的呢,比考研都费劲了。如果再考验不上,等到退休就没戏了。

    那年春节后上班首日,“团拜”完毕,人们嗑瓜子儿、扯逸事。有耳语不胫而走:“老L于大年初四夜晚,提了槽子糕、烟卷儿和老白干等四色礼品,拜访了厂某重要角色‘大明白’……”——有鼻子有眼儿的细节,仿佛那礼品是她亲手接过放到橱柜里的。“不信,你就留心盯着点,老L今年的前途一定会有闪亮节目。”

    灵仙儿在民间,正如“大楚兴,陈胜王”那样的童谣,总在某些变故之初就被疯传。不知是巧合还是怎么,一个月后,老L果真被光荣地“预备”上了!

    春风总能让有活气儿的枯木发芽,自然之道泄露的仿佛也是世事密码。人说“江山易改”,可一向收紧成核桃状面孔的老L,秉性竟然像川戏那样地变脸了。您瞧,但凡与同事碰面,无论在厂院还是路边,哪怕是如我这样入厂不久的小字辈儿,老L也总是老远就把“核桃纹”绽放成墨菊花,点头哈腰地呼扇着两个帽耳朵,跟缩脖儿亮翅的鸭子似的善于谈论起“今天天气了”,以致于有好几次被误做邂逅了老乡呢。

    更令人耳目一新的是,每当旭日东升,在扩音器悠扬的乐声中,当你走进厂门,总能看到老L抱着扫帚清扫大院的场景,虽然厂“洒扫庭除”是由几位“三线”人员专门负责的。老L每日清扫厂院的义举,平添了一道“五讲四美三热爱,三老四严、四个一样”的人文风景——厂广播的头条报道也是这么说的。

    那一年里,对照老L,我时常这样想:不承认觉悟有高下是不行的。组织是有眼力的。老L是个高尚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而自己虽然递交了几份《申请书》和《思想汇报》,但除了该做的本职工作和专业学习,对其他“公益”行动践行不足,确实不如老L脚踏实地“从我做起,从现在做起”的自觉意识,所以不能怨天尤人。

    一页页日历,被老L每天扫去了。人们一进厂就看到老L在扫院子,也已经像起床后如厕那么习惯着了。
   
    不知不觉,又一个春节也过去一个月了。是日,厂房的上方,还是往日那个太阳升起来了;同事们照例款款地进入大门;春风依旧把人们的心情吹拂得暖意初现。

    咦,不对劲儿!广播的悠扬里,老L抱着扫帚挥洒舞姿的身影怎么不见了?昨天还是春风得意,口吐莲花地,莫非是什么疾病……不能,别瞎想。

    料理完科里的事情,我走进传达室看看有没有期待的信件。几个女工正与收发员眉飞色舞地围在一起:“老L昨晚由生活会审查通过了,‘预备役’转入‘正规军’了。你们也别指望扫院子大戏演起来没完没了了,不信你就慢慢瞧着,二十来年了,我还不知道他呀……”我惊呆——怪不得呢,这么立竿见影,预备期一年,就只扫52周么?哪怕隔三差五露个脸,逐渐还原成本初的样子也好啊。沉静稍许,我告诫自己,怎能把人家想得那么露骨,不可能的事儿,可别小人之心。

    可是,一周过去了,一个月,一年,几年过去了,现实不会说谎,“长舌妇”们议论和预见的一点没错。打那天起,老L再也没有扫过一次厂院——有心人都盯得死死的,绝不会遗漏统计。偶尔与老L碰着面,那两扇帽耳朵扇乎的节律,也与“预备役”期间明显地不同了。


康国生摄影,千克秒,
此图拍于2014.1.26.(行驶的火车上有个人-图片太小,难以看清)
题图拍于2013.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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