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评价社会类)纪实摄影中的“超现实”提炼,不是对现实事件的篡改或捏造,而是依据纪实摄影的采像原则借助语法修辞对作品内涵的提炼和升华。与纯粹的超现实主义摄影具有本质区别。恰如纪实摄影不属于艺术摄影门类,但是可以具有鲜明的艺术性的道理。纪实摄影的叙事风格可以具有小说性,但绝不是说像小说那样虚构情节。
 
纪实摄影中的"超现实"提炼

文/康国生

 
    凡是以记录现实世界中存在的事物为主题的摄影作品,一般都可认为是纪实摄影。纪实摄影的动机也是多样的,但大体上可分为文献类、评价社会类以及私摄影等。
    在表达方法上,文献类纪实摄影,主要以写实、再现为主,像平面镜一样客观地反映人或事、物的原貌。相当于“说明文”体裁。
    以评价社会为主旨的纪实摄影,除了写实和再现,还需要摄影师主观意识的融入和情感渗透,以实现透过表象,洞悉本质的愿望。这就牵涉到影像叙事的“表现”手法了。
    在组照如车窗样川流不息的年代,不管拍摄风格淡如水还是甜如蜜,都难以迎来凝视的目光。即便沉淀一百年留给后人,也不会再如今人看三十年前普通老照片那样金贵。
 
    而对于某些优秀的社会纪实摄影作品,即便是取材于庸常生活,也常听到这样评价:“有嚼头,联想空间大,很深刻,喜欢。”读图时代,只有少数照片引人注目。于是问题来了:是照片中的什么要素,触动了读者日见麻木的神经,开启了思索的闸门呢?
    罗伯特·弗兰克说:“摄影必须包含一件事情——这一瞬间包含的人性。这类摄影作品是现实主义的。但是现实主义还不够——还要有远见,两者结合才能产生出一幅好的摄影作品。要画出事件终止与思想开启之间的这条细线很难。”
    这段话,道出了一个秘诀:仅仅“现实主义还不够”,要以现实为起点,抵达“超现实”的思想高度。弗兰克与迈纳·怀特(Minor White)所言的:相机应用来揭示事物“本身是什么”以及“除此之外还是什么”如出一辙。证明好照片是多声部的和弦,是有画外音的。而欣赏者也需要具备“高山流水”那样的情志。值得一提的是,这里所说的“超现实”,绝不是与现实无关的梦呓。
    只要仔细阅读弗兰克的《美国人》就不难发现,从两万多幅中精选出的八十三幅具有鲜明时代特征的作品,每幅都巧妙地借助现实场景中人与物的关系、情态,实现对事件本身的抽象提炼,从而拓展成对美国人、社会的深刻评价。那些像素符号本身,也即能指,只是平常的具体现实;而其符号组合构成的所指,意义延伸到了更广阔的社会意识形态层面。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美国人》的各个单幅叙事,以表情特征、夸张、隐喻、反讽、对比、遮挡、并置等为修辞手段,形成一套节奏顿挫的组合拳路,以反“形式美学”的内在气质,构建了自己独特的评价语系,针砭时弊的力度,可谓入木三分,命中率之准确,都值得反复玩味。
   《美国人》的选片和编辑风格,也是后现代解构主义的。碎片化的叙事,前后之间看似毫无关联,但总体结构散而不乱,议论和评价梯度是层层递进的,与后现代解构主义小说的叙事风格形同手足。Jno Cook评价说,“这是种文学的和艺术的方式,而不是摄影的方式。”  
    例如这幅国旗下夸张的大喇叭,遮蔽了人的面目(隐喻社会忽视对人的关照、美国人“无头脑”),漫画出了当时(战后,两次经济危机之间)语境下,宣传机器极尽鼓噪的傲慢本质。这幅照片,即便对于当下,也是山姆大叔国际警察形象的鲜活写照(这篇短文主题不在于解读《美国人》,限于篇幅,不多举例)。这种超现实风格的纪实作品,事件本身是什么并不重要。它只是以现实语境下个体(人或物)的符号特征为载体,阐发对社会群体、意识形态的看法。
    弗兰克的观察与体验,尽管是尊重内心的、主观的,但绝非是脱离现实、凭空杜撰的。深刻,基于作者的人文修养,社会学基础,对事物的洞穿能力以及勇于挑战传统的才智。仅靠书卷是难以抵达这种高度的,“工夫在诗外”是被古今中外验证了的真理。
    “超现实”的社会纪实,与文献摄影或流水账样的“视觉日记”具有本质区别。弗兰克虽然没有标榜《美国人》为艺术作品,但它恰好张扬了社会纪实摄影中最耐品味的艺术特质,让那些虚无缥缈的形式主义伪艺术影像自惭形秽。“我将不得不毫无畏惧地表达我对我作为其中一部分的这个世界的感受。”这是弗兰克的觉悟、坚强和自信。
    《美国人》出版十年后才陆续被世人理解和追捧,也检验了公众的读图能力。优秀的摄影作品,需要优秀的读者;优秀的读者,才有助于优秀摄影家的诞生。
    弗兰克说:“强大的视觉应该使解释无效,不能什么都告诉读者,他们必须自己去看。”要想作图,首先得会读图。读不懂小说,也只能记豆腐账了。当然,豆腐张记好了,若能长久保存,也是一笔文献资料。
    实际上,纪实摄影中的“超现实”提炼,在经典作品里运用得非常广泛,绝非布列松、弗兰克等人的首创,也并不是主观纪实摄影的使用专利。



    从奥古斯特·桑德的背景肖像等作品中,都可看出超现实的提炼痕迹。例如对于左图《青年农夫》的肖像照,三位农民是谁,干嘛去已经不重要,他们土不土、洋不洋的服饰与气质,才是作品抽离事件本身的提炼要点,是桑德对特定时代、特定人物群体的生动写照与深刻评价。

    如果说1865年新闻摄影先驱亚历山大·加德纳《林肯刺杀者的死刑》属于纯粹写实报道的话,那么浪漫主义新闻摄影师尤金·史密斯的部分作品,就揉入了非常鲜明的超现实风格。











《林肯刺杀者的死刑》如实记录风格,文献摄影。

    桑塔格说:“哪怕是最富同情心的新闻摄影,也受到压力,要它同时满足两类期待,一类是由我们基本上从超现实主义角度看照片引起得的期待,一类是由我们相信某些照片提供关于这世界的真实而重要的信息引起的期待。”桑塔格以W·尤金·史密斯《水俣》中的《智子入浴》为例说:由于记录了一种引起愤慨的痛苦而令我们感动,又由于它们是遵循超现实主义标准的精彩绝伦的创痛照片而疏离我们,成为一幅关于瘟疫受害者的《圣母哀子图》(《论摄影》P105~P106)。

 
尤金·史密斯《智子入浴》

    由此可见,哪怕一组新闻报摄影,只要在关键处用好“超现实”手笔,便可起到画龙点睛的作用。但是这里的“点睛之笔”如果滥用,极有可能成为歪曲事实的败笔,所以需要谨慎。
    (评价社会类)纪实摄影中的“超现实”提炼,不是对现实事件的篡改或捏造,而是依据纪实摄影的采像原则借助语法修辞对作品内涵的提炼和升华。与纯粹的超现实主义摄影具有本质区别。恰如纪实摄影不属于艺术摄影门类,但是可以具有鲜明的艺术性的道理。纪实摄影的叙事风格可以具有小说性,但绝不是说像小说那样虚构情节。纪实摄影中,灵活运用超现实提炼手笔,是提升创作品质的重要环节,不可忽视。知易行难,贵在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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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根
摩根的普通肖像照——再现原貌

银行家摩根
银行家摩根——表现本质
斯泰肯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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